“既然是肺腑之言,有些话就得说在前头。”顾临把橘子皮丢回桌上,收起了玩闹,“这次行动生了些枝节,你只恨我一个,我冤枉得很。”
他找借口生事,却并不想掀起巨浪滔天,是有预料之外的人,让事件升了级。
梁轩星笑:“你太谦虚了,他人也不过是借你的东风。”
顾临从这话音里听出了“痛快”,哭笑不得地想:“这是多想看我被人按着打?”
梁轩星原本只猜到了七八分,此刻听到顾临亲口承认自己失了算,觉得还挺解气。看来弗吉城里并不是只有顾大少才懂得以逸待劳借刀杀人的。而这位横生枝节的人,应该就是潜林会馆的主人。
她接着说道:“潜林塔楼被炸,并非有人趁机泄愤,而是潜林总领事提前就做好的安排。警署里十一具使徒的尸体我看过了,全部死于潜林特制的神经毒剂。这种毒外面没有,潜林也是总领事才有领用权限。任务分发的时候并没有提到自毁,我也没有提前收到毒药。彼得潘说发现使徒尸体时全部集中在门口,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总领事在现场下的指令。可潜林总领事也死了,这件事就成了死无对证。潜林会馆也已经完成了自毁,彻底潜藏。”
梁轩星目光烁烁地说:“如今再想找出潜林的主人,恐怕比之前更难。”
顾临说:“要不是雅舒克一再捣乱,你再安静地潜伏两日,那人必会露出尾巴。能把琳达推出来当枪使的,不外就那么两三个人。”
这话是嫌她没沉住气?不过话说到此,梁轩星已经完全明白了暗巷子为什么会招惹上顾临。
潜林会馆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无论地址人员都不为外界所知。唯一能摸到的一点尾巴,只有大沽巷里漫无边际的民间传说。是因为自己安排鹰眼调查乌金户籍交易的事情,让顾临抓到了蛛丝马迹,这才顺藤摸瓜地把她逮了出来,成为了开局的契机。
所以顾临才会说,人就是因她而死的。
看来,这位顾大少想拿到手里的,不光只是一个移民署,还有潜林会馆。
这可就不是一般的野心了。
梁轩星哼笑一声,说道:“顾大少这么能掐会算,不如去和平大街上支个摊儿,看能不能......噢!!”梁轩星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额头,骤然住了嘴。
“怎么跟你说的,该叫我什么?”顾临手里捏着一粒花生,好像随时准备隔着桌子对着梁轩星雪白的脑门儿再来一发。
梁轩星顶着额心一点红,气呼呼地拿眼瞪他。
“可算是有点表情了。”顾临歪嘴一笑。女人昳丽的侧颜倒映在珀纳河漆黑的夜里,顾临沿着那轮廓细细勾勒,神思突然就走了岔路。直挺的鼻子,俏丽的鼻尖,龙神般的眉眼,走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勾人的唇角上。
顾临在初秋微凉的风里感到了燥热,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腹。
米勒拿来一张薄毯,轻轻搭在了梁轩星的膝头,站起身时挡住了顾临的目光,说道:“拿掉潜林会馆符合我们双方的利益,你后续到底有什么计划,不妨直说。”
顾临转头看向米勒。这孩子面色平静如水,说话的声音轻柔得要命——还真是惯会卖乖。
“我说什么错什么,怎么着都是阴谋诡计。”顾临大咧咧地摊在椅子上,“不如听听咱们家使徒大人有何高见。”
梁轩星看着窗外无尽的星空。黑暗世界中闪烁的光点,好像血海里死者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地说:“你点了一把火,中途却被人截了胡,根本就没能烧得起来。”
顾临掀起了眼皮。
“只有彻底把天捅破,才能看清火势会烧向哪里。”梁轩星眼睛眨也不眨地说:“有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可以用。”
“不成。”顾临立刻说道,“我劝你从此打消这个念头,我再说一遍,你的命没那么不值钱。”
以眼下的局面,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当然是继续用使徒作饵,对方一定会出手灭口。这是一劳永逸,但敌暗我明,鱼死网破都是轻的。
顾临恨得牙痒痒,这女人处理问题的办法永远是把自己当成一团烂肉丢进泥巴里,勤等着天上的秃鹫地上的豺狗,谁路过都来咬一口,她是真不知道疼吗!
两人隔着长桌和夜色对视,莫名的情愫在空气中漫游。
“那就彻底打破平衡。”米勒悠悠地插话,打破了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
“所有的按兵不动,都是为了维持某种心照不宣的稳定。这种稳定一旦被打破,千年的王八也得起来动一动。”米勒湿漉漉的眼散发着妖冶的光:“雅舒克既然总是上赶着找死,不如正好送他一程。”
“那就这么办。”顾临站起身,抢先一步推走了梁轩星的轮椅,“她跟我走,小孩子自己睡觉去。”
***
那日夜里,使徒突然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顶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噩梦夜夜光临,本是早已习惯了的。但这两日的梦里总是空无一物,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走廊。在细微的水声中,她摸着墙壁不停地向前走,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走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光圈里,转过身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自己。
手掌一阵细密的发疼,梁轩星惊醒过来,低头发现自己正抓着船舷冰冷的栏杆。那上面结了一层薄霜,把她的手冻得通红。
“呜噢——”
一声短促的低吟,老獒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用毛茸茸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腿。
梁轩星的手悬在它的头顶,巨狼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轻轻咬住她的衣袖,把她拉回了房间。
最后一个使徒在弗吉城里彻底销声匿迹,彼得潘也在炮轰大沽巷那一晚之后音信全无。
三日后,城防军在乱葬岗上发现了潜林总领事的尸体,从尸体上搜出了密告信和毒针。
顾临借此机会轰轰烈烈地再点了一把火,不仅雅舒克被罢官免职,就连琳达夫人都险些受到牵连。蓝衣主教顺势奏劾中殿会馆炮轰平民区,一大帮西装革履的中殿特工跟着下了狱。
顾临接着撒泼打滚,拿下了白夜自由进出弗吉水域的直接豁免权,枢密院甚至同意他在入海口修建专属的港口,方便未来贸易往来的船只在此停泊与维修。
乌金特使团推选再三,最终选举顾临暂代乌金特使之职,与执政官尼亚重谈《通商协议》。
弗吉城的天阴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十二月初三那的一天降下了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