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你胆敢阻碍审讯!”雅舒克一把拽住了警长的衣领,凶狠地瞪着他。
生死一线的时刻,警长彼得潘飞刀出手割断麻绳,救下了使徒。
“雅大人,事关潜林会馆又关系乌金特使,万一没个轻重把人弄死了,这案子可就成了悬案了。”彼得潘赔着笑,高举双手任由雅舒克用手肘把自己抵到了墙上,好声好气地说:“要不您受累走个转押流程?我把人送到官邸,或者送到中殿会馆去也行,您到时想怎么审就怎么审。”
“你敢威胁我!”雅舒克掐住彼得潘的脖子:“彼得家的弥生子,泥沼里与臭虫苟混的杂碎,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讲话。我捏死你如同捏死一条野狗!”
彼得潘依旧咧嘴笑着,眼中却没了谄媚。被烟熏得黑黄的牙轻轻一扣,对着雅舒克的脸无声地骂了一声。
雅舒克杀意暴起,正预动手,走廊里突然传来了婉转高贵的女声:“弥生子没有资格,那弥生子的母亲有资格跟你讲话吗?”
包厢的滑门推开了,一个从帽子到指尖皆是红色的女人步入了包厢。
雅舒克面上阴云瞬间散开,两步迎上前去,支屈一膝作半跪式,低头亲吻了女人的手指,“夫人。”
夫人飞扬的大帽檐下坠着两朵盛放的红玫瑰,她冲着彼得潘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动,温声细语地说:“中殿会馆承担护卫特使之责,如今出了事,雅大人一时情急嘴快,警长可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彼得潘原地弯腰行礼,答了一句“不敢”。
76号一抬头,认出了这个气势不凡的女人——麋鹿会馆的创办人,琳达.奈可尓。
潜林档案所载,四十年前,草原战神鲁赫为了平息对峙了三代人的德鲁大战,在弗吉公国新任德公爵上位之际,将十六岁的琳达.奈可尓作为停战礼物,送进了菏泽之野。
黄金马车载着少女过了诺言桥,这朵传说中珀纳河流域最美的高岭之花,从此再也没有在外界露过面。
到现在,已经没人记得德鲁大战的故事了。76号也是在档案库轮值守卫时,碰巧读到过一本名为《西泽大陆浩劫前史》的档案资料,才知道了这段前尘往事。
但是琳达本人在民间的声望,却一直经久不衰,十分鼎盛。
她在浩劫三年创办的麋鹿会馆,是弗吉城里最早恢复从业的商业会馆之一,现今已经成为西泽大陆的头号销金窟。弗吉城里无论男女,想要进入菏泽之野,都得先过麋鹿会馆这一关,才有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如果有谁在外头给贵族门阀生了孩子,也需得到她的认证,才能以弥生子的身份认祖归宗。
而她的青梅竹马,当年的草原战神鲁赫之子尼亚,又是当今的弗吉执政官。
这个女人,算得上是弗吉城里一等一的贵人。没想到今天的事,竟然还惊动了她,彼得潘应该是因为看见琳达的马车进了巷,才出了手。
那一头,雅舒克自知说错了话,紧着低声卖乖:“夫人怎么下雨天还出了门,有事吩咐小侄安排就是了。”
“雨声诱出了馋虫,溜达到这儿了。”琳达别有深意地笑了笑,自顾自的在餐桌前坐下,好像完全没看见对面坐着个血肉模糊的死人。她拿起菜单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了76号的身上:“这地上趴着的,就是小洋楼里唯一的幸存者?”
雅舒克随着琳达的移动而动,答道:“此人是钦定重犯,如今弗吉与乌金的《互通协定》签订在即,紧张得很。执政官下了令,此案要严惩彻查,必须要给乌金特使团一个交代。夫人此时过来,可是带来了什么指示?”
“暂时没有。”琳达把菜单重新立起来,笑得很明媚:“厨子还在么,来个酒渍樱花,再做个樱桃雪媚娘。”
彼得潘在一旁勾着腰:“夫人,人早就跑光了。”
“真是可惜,要是人能找回来,回头帮我请到麋鹿会馆里来。”琳达遗憾地叹了口气,翻开桌上没人用过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说:“执政官要彻查,人得活着才给得出交代。我方才出来的时候,瞧见主教大人已经赶到了官邸,枢密院的令想来就快要到了。”
雅舒克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深深地皱起了眉,一声不吭地站到了一边。
76号紧盯着琳达,像一只捕食猎物的鹰。
全身殷红的贵妇人像一丛开满猩红花朵的荆棘藤,火辣辣地烧疼了使徒的眼。
她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蓝色戒指。戒面上是山羊角、长剑、九芒星和繁复花蔓组成的复杂图案——这是,教令徽印!
76号低下头,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枢密院的决议果然到得很快,传令官朗声宣读:
“潜林会馆立馆三十年载,弗吉城严律遵从《弗吉第一章程》之诺言,尊重国际公约赋予潜林行动的绝对豁免权利。至今日乌金特使一案,潜林之行动,已严重破坏吾城与他国之邦交,严重影响吾城之核心利益。经由弗吉公国执政官邸府、枢密合议院联合决议,上报德拉诺公爵阁下首肯,现决定:强制清封潜林会馆。其城内资产、人员及所行事务,授麋鹿会馆全权调查处置。限期五日内,查清特使被杀一案原委。通缉原潜林总领事,生死不计。弗吉城内任何人不得干预调查,有违背者以叛国论处。本决议下达时起立即生效。”
传令官毕恭毕敬地把文书放到琳达手边,包厢里一时间无人说话,只能听见茶水倒入杯中的响声。
琳达双手捧着茶杯,端详了76号一会儿,微微一侧头,说:“我听闻是警司首先发现了现场,是个什么情形,劳烦警长说来听听。”
彼得潘答一声“是”,脸上带了一丝拘谨的神色:“今日是秋例互市的第一天,东城门按照惯例在正午开放,由于正撞上了移民署放榜的日子,入城的难民人数比以往更多,查验要求也更为繁琐严苛。故而今日的东城门、壅门和瓮城,全部交由城卫营负责,警司则在大沽巷口协同移民署维护放榜现场的秩序。”
“午后一点二十分,大量人群开始向移民署门口聚集。到了两点整,人数已经超过了往常的两倍。移民署此时开门张榜,聚集人群中发生了摩擦,引发了小规模的骚乱;两点十五左右,骚乱升级为暴乱,警司当即进行了介入,现场突然发生了两次枪击,人群随即暴动......”
“谁问你这些鸡零狗碎的治安问题,让你说特使被杀现场!”一直默不作声的雅舒克突然暴躁地出声,打断了彼得潘的话。
“枪击发生后,警司立即封锁现场,部分乱民向大沽巷内逃窜,警员追着乱民到达小洋楼日料店门口,发现多具黑衣人尸体,进而发现特使被杀现场。”彼得潘并不理会雅舒克,兀自说完。
琳达抬眸看着雅舒克,嘴上却问彼得潘道:“你是说,特使被杀案与今日发生在移民署门口的暴乱有关?”
彼得潘斟酌了一下,回答道:“大沽巷是弗吉城内最早,也是最大的一个移民街区。巷内家庭小店、手工作坊、餐厅遍布,移民们为了做生意,私下建了小道与周边杂巷相连接。巷中道路蛛网横结,不乏有许多暗道,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从巷口到巷尾,岔路不计其数,逃跑的乱民却偏偏一条直路跑到了这里。警员到达时,十一名使徒的尸体全部集中在门口,门外四具,门内七具,除幸存者外,所有使徒身上均没有外伤,怀疑是集体服毒。”
琳达端起茶杯轻呷了几口,随即站起身,褪下了蓝色戒指持在手上,说:“现任命——幸存使徒,即刻继任潜林领事一职,主理调查乌金特使被杀一案。”
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琳达把戒指托在手掌上,冲着76号递了过来:“使徒,上前接令吧。”
76号呼吸一滞。她猛地侧过头,不敢去看那双殷红的手。
原以为是梦里的恶魔终于现了身,日积月累却无处发泄的恨意,终于找到了落脚生根之处......陡转之间,持有教令徽印的人,却变成了她自己?
76号听见自己周身血管像被烙铁烫过般滋滋作响,那些日夜出现在脑海里的恐怖画面,那些在血海之中不停呐喊的尸群,这一刻全部凝结在这枚戒指里,形成了一场宏大白日梦魇。
霎时间,灵魂里令人毛骨悚然的狂风一把攥住她的身体,把她抛上了天!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真空里,满嘴都是血腥恶臭的味道。
强大的压力挤压着她的胸腔,把她重重地拍击在站满死尸的红色海面上......
“哐当!”
狂风化成了两掌宽的钢爪,一下卸掉了使徒的左肩,紧接着一只脚狠狠地踹上了她的心口。
“——噗!”
这一脚把76号从血海狂风的幻觉里踹回了神,她连忍都未来得及,鲜血夺口而出。
那只脚死死地把她踩在脚底,一柄猎枪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抵上了她的额头,76号闻到了一股来自大海深处的咸苦气息。
一个高大身影用低沉而跋扈的嗓音说道:“接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