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双棕色军靴,靴面上沾了血,来人用使徒的脸擦干净了鞋面。脚尖一拨,抬起了76号的下巴。
“你就是嫌犯?说话!”军靴顺着下巴踏在使徒的脖子上,76号一咧嘴血就流了出来,滴答地落在了刚擦干净的鞋面上。
她仰着头,瞪着眼前高大的身影。
军靴的主人拥有一张年轻张扬的脸,目光里充满鄙夷,眼神比身旁的巨狼还要寒冽。
76号不认得他,潜林档案里没有记录这号人物。看此人个性如此张狂嚣张,一出场就连雅舒克也要靠边站,分明是看一眼就会被人记住的人。更何况在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时代,菏泽之野里的贵族也养不起宠物,他却随身带着一头身达两米的巨狼,拿着管制枪械肆无忌惮地进入到乌金特使的被杀现场,再加上这一张东方脸......
他必然就是乌金商队的主人——顾临。
76号不动声色,默默咽下了嘴里的血。
顾临与使徒视线相对,竟然没有再发作。踩在使徒左肩的钢爪也撤开了,灰色巨狼居高临下,紧紧地盯着她。
乌金大陆位于大洋之东。
浩劫之后,海平面上升百余米,洋流和季风变得毫无规律,暴风雨和巨浪让海洋再度成为了禁区。在乌金商船出现在东海岸以前,西泽大陆已经封闭了将近二十年。而当时随船搁浅的,还有时年十七岁的乌金商队少东家——顾临。
灌多了马尿的乌金水手在馆里跟姐儿吹牛的时候,曾经说起过关于顾临出海的故事。
这位顾大少爷,出生在乌金大陆第一大城市——兰屿。自小养尊处优,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四处搜罗断腿瞎眼的飞禽走兽。他在家里养着百八十个各个门类的专家,成天研究如何给瞎猫磨牙,给瘸狗镶爪,奇怪的癖好数不胜数。但凡觉得日子过得不过瘾了,就重金悬赏全大陆的能人异士给他提供点新花样来玩儿。还不到16岁,挥霍的金钱粮食,加上浪费的各种稀缺材料,已经足够重建一座城市的花销了。
家里长辈看他败家败得无法无天,想安排这小子去贫乏地区的农垦部队锻炼锻炼。谁知被金枝玉叶的顾大少爷提前听见了风声,说哪儿炼不是炼,要玩就玩个大的。一赌气,就这么开船出海了。
谁也没有想到,小少年的一次负气任性,重新打通了西泽大陆与世界的连接。也正是因为顾临执意留在西泽大陆,乌金商队才不得不一次次冒着风险给弗吉城送来补给。
世间所有的熊孩子背后,必然有溺爱孩子的家长,虽然这位孩子已经长得比大船的桅杆还要壮实了。好巧不巧的是,西泽大陆上也有这么一个熊孩子。
弗吉执政官的独子尼克与顾临同年,虽然人无大智,但性情算得上温良。自打遇到了顾大少,两人成日厮混玩乐在一起,被活生生带成了个日天日地的纨绔兄弟。
说来执政官急着与乌金官方建交通商,恐怕就是赔了儿子才看清顾临此人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的痞赖习气。为了防着大少爷哪天又发了疯要离港出海,万一有去无回,弗吉跟乌金之间,得提前留下个靠谱的联系。
说到底,顾临才是最关键的人物。
“大少这一脚英勇威武神采四溢,真是英雄出少年。”琳达一脸真诚的赞叹,就差没直接鼓掌了。
顾临唇边一笑,刀锋般的目光如烟云散去了,一脸风流佻达的浪荡。随手把枪插回了狼背上的枪械袋,手指勾起琳达被刮落在地的帽子,绅士地为她重新戴上:“这也不曾想,能在麋鹿会馆以外的地方遇见琳达夫人,还真是唐突了。”
琳达扑哧一笑,说:“唷,不过就是出了会馆的大门,顾少怎么突然就生疏了。尼克呢,今日没在一起玩么?”
顾临指了指76号,说:“我来见杀人犯,怎能带着他,被人劫持了怎么办。”
他一屁股坐在巨狼背上,两条长腿支棱八叉地甩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琳达,说:“敞亮人办事就是守规矩。不像你们弗吉城,执政官和枢密院研究了半天,结果就是让嫌疑犯自己来查案。这让我回去如何跟特使团的人说?怕是会被当成傻子笑话。”
琳达娇艳的神情含在狐狸一样的眼眶里,挑眼看着顾临,说:“我听闻顾大少在官邸发了话,对中殿会馆的无能大发雷霆,又责怪移民署放榜惹出了乱子,影响了秋例互市。”琳达轻声细语,“我思来想去,这件事既然是因潜林而起,就应该由潜林了结。用你们兰屿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今日之事五日内必有交代,如若食言,顾大少来找我算账就是。”
“呵,琳达夫人也开始管这堂子外的事儿了?”顾临挑了挑眉,嘴角噙着挑弄和促狭:“我就算是个败家子儿,那也是个生意人。乌金商船千万里跨海而来,次次担的都是巨额的风险。若不是尼亚天天缠磨得人烦,我也不会让家里长辈出面,保下乌金特使团的出使之责。海上滔天的巨浪都没把人打沉,如今却沉在了你们弗吉城的市中心,我挨几句骂不要紧,影响了家里的生意可不行。”
琳达踱步到顾临旁边,抬手扶过他的肩,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案子谁来查有什么重要,不耽误顾少想要的生意就是了,还不行吗?”
正所谓女大三十送江山,琳达夫人珀纳一枝花的风韵犹存。顾临骨肉初成就泡在麋鹿会馆酒色财气的池子里,调情飞眼也是得心应手。两人跨着巨大的年龄差眉目传情,看得旁边人都有点脸红,雅舒克轻轻咳嗽了一下。
顾临嘴角勾起了一抹暧昧的笑,散漫地伸了下腰,说:“嫌疑犯太丑了,看了一眼丑得我眼睛疼;进巷子的时候警员挡了我的路,小狼崽子腿脚不好,溅了我一腿泥。这些账,夫人也管算吗。”
琳达咯咯直笑,说:“算!今晚我在麋鹿会馆设宴,给顾少道歉,压惊。”
***
顾临下了楼,早有马车等在门外。待车缓缓驶出了尾巷,乌鳢才出声问道:“老板可见着人了?”
顾临说:“好好驾你的车,巷窄路杂的,别再把车给我刮了。”
顾临的马车极为宽大,六匹骏马才能拉得动。车檐晃晃悠悠占了路面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还跟着匹巨大的狼,浩浩荡荡的占满了一整条街。马蹄踩着拼石路面,玉落似的踢踏响。警员怕他的车出不去,正挨家挨户地敲门,叫人提前把拦路的物件儿都收起来。
顾临用手帕蘸着车檐上的雨擦净了鞋面上的泥水和血渍,若有所思地说:“见倒是见着了......”
“怎么着?咱来晚了,人没了?还是狼崽子下爪没轻重,一下子把人给摁死啦?”乌鳢夸张地看了一眼在旁跟车的巨狼,巨狼清清楚楚地给他回了个白眼。乌鳢心领神会,“噢,那就是人没找对?”
恐怕就是太对了。
顾临想起了那双决绝与不甘的眼——狭长的眼眶,殷红的朱砂痣,龙神般漆黑的竖瞳。
使徒沾了血的嘴角衬得那黑瞳亮得惊人,恍若子夜寒星,神光万里!
那是一双只会诞生在兰屿人面孔上的极品东方眼,只可惜满脸血痕,全身脏污,瞧不出个细模样,表情倒是很好看。
顾临弯起嘴角,说:“答案来得太快了,反而让人有点不安,盯紧人,找机会再去验一验。”
乌鳢答一声是,接着说道:“今日之后,所有安排都已悉数设下,传闻中的使徒现了身,咱们的人也已经全部就位。只是琳达夫人突然站了出来,四两拨千斤地解了眼前的局,如今饵已经死了,再想钓鱼恐怕很难。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狐狸们算得精,琳达是步妙棋。她潜居后堂打理贵族门阀的家族事务二十余年,看似不在台面上,其实跟谁家里都能扯上关系。麋鹿会馆的水深着呢,他们是算准了我舍不得真跟她较劲。”
顾临掀开车窗,伸手去接外面的雨。雨掉在他手背上,一点一滴化开,在皮肤上留下了极浅的红痕,很快便消散了。窗边的老獒见他伸出手,赶忙着把大脑袋凑上去,有意无意地磨蹭他的手心。
“但她这一站出来,倒是让我看清了边界。”顾临脸上浮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潜林背后的主人已经呼之欲出了,三年来我在这里夜以继日地砸票子,总该到了有些收成的时候。”
乌鳢:“潜林看来是废了。之前咱们还担心会不会有人舍不得潜林底下的档案库和情报网,结果个个都忙着撇清关系,到最后反而只有咱们在惋惜。”
“我可不信。”顾临用力揉了揉老獒的头,“肯定有人留了后手。”
乌鳢叹道:“我的祖宗,你又想干什么。弗吉的执政官打年初就一直病着,枢密院里三纵六横的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桩子已经打下去了,你就消停一点,不要亲自出面了。今天雅舒克也在场,要是惹来了怀疑,往后有的是麻烦。”
顾临瘫回卧榻上,一脸的吊儿郎当:“局面还没踩实呢,我得亲自来加这一锤。再说我不是约了人家吗,咱是生意人要讲诚信。既然约了,就一定要见一面,我顾临岂是随便爽约的人。”
乌鳢心中白眼翻上了天,腹诽道:“见一面,也就是你单方面见了人家一面,人家可不知道你是谁。”
车驾行驶到了大沽巷口,移民署门前的雨地里乌泱泱地蹲满了人,男女老少,什么年纪都有。警员荷枪实弹地把人围成一圈,见有车过来,把蹲在车道上人的挨个儿往里踢。
一个还没膝盖高的小女孩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连摔带趴地跌进了地上的泥水里,眼看瘪嘴要哭。被她妈妈一把拎了起来,捂住嘴,往怀里一夹,又蹲回了人堆里。
“都是些交了高价,排队等着进城的正经移民。过去在各自的国度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为了挤进这小小的弗吉城,全家老小风餐露宿。”乌鳢看着被母亲捂着嘴流眼泪的小女孩,摇了摇头。
人生的选择很难正确,就像排队的窗口总是排到最慢的那一个,艳阳天里出了门偏偏开始下雨,赶时间抄近路却总是遇到红灯一样,总觉得自己缺一口运气。
雨地里的人,大多曾经拥有财富,地位,以及旁人无可匹敌的人脉和关系。他们是这个星球上拥有最多选择权利的人,才能在人类预测出末日浩劫的到来不可逆转之时,全家移民到了当时最为发达富有的西泽大陆。在精心挑选的安全国度里,找到最完备的末日避难所,购买最稀缺的土地,建设足够抵御浩劫的房屋,理所应当地做好了应对未来的所有准备。
这世间所有的选择,都不过是在个人浅薄的认知之下,去赌一个与自我预测结果相同的几率而已。
但人类的认知,总是充满了局限。
浩劫提前发生,大自然的威力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大陆生态尽毁,地底喷出的毒气至今未散,融冰带来的六十六种病毒席卷全球。紧随着天灾而来的,还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在生存的重压下,人们放弃了道德和怜悯,每个人都学会了牺牲别人来换取自己的生存。国家政权迅速崩塌,末日避难所成了相互厮杀的人性斗兽场。只有弗吉城,在乌金商队的补给下成为大陆唯一安稳繁华之地。可以说,所有活人都想向城内移民。
“不要散发毫无意义的同情心。”顾临关着窗,没有向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