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来得比预想早了些,现下有些东西还没搬完,夫人先回船上歇一歇吧。”乌鳢见是梁轩星下了车,赶紧走上前来,身后跟着的还有大业。
梁轩星侧眸看去,几个搬东西上船的人颇为眼熟,都是暗巷子外围堂口的领事。
“所以,这是在搬运暗巷子的家当?”梁轩星心想:“该是在米林之家大火之后,顾临为了保护暗巷子一众的老弱病残,连人带家当的把人从贝克街公寓又搬到了这里。”
见了这一幕,顾临心里在盘算什么,梁轩星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了,她心里压着火,斜眼瞟着乌鳢,话却是对着大业说的:“这是忙着备战呢?蚱蜢人呢?也在船上?”
“神医来话说明日在军港汇合。”大业没心没肝,只当是使徒大人多年心愿可了,带着对乌金大陆新生活的憧憬,一脸喜气的回了话。
乌鳢乍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位未来主母情绪不对,先不说这位姑奶奶怎么又换回了天煞孤星的使徒造型,光听这句开场白,就明显是带着火。心里猜测要么是夫妻吵了架,要么是老板没把话说清楚,心说今天想要顺利出发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乌鳢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硬着头皮扯了扯被冻僵的嘴,恭敬地说:“河边空地里吹的都是穿堂风,夫人身体方才好些,衣衫又穿得单薄,请先上船吧。”
多日不见的咯吱也从乌鳢的袍子里头钻了出来,冲着梁轩星喊:“咯吱咯吱,冷死爷爷了,快上船快上船。”
梁轩星不理会他,眼光只看向了大业,说:“顾大少的人,我是不敢吩咐的,只能问你今夜打的都是些什么主意,话说不清,咱们从此分道扬镳,就此话别。”
话一出口,来接车几个人全都跪下了。
乌鳢低头抱拳,皱眉说道:“夫人这话说得诛心,您早已是老板认定的人,乌金商队与暗巷子如今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分道扬镳的道理。”
大业更是觉得自己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鼻涕眼泪全都下来了,嚎了几声,说:“没有大人哪有我们,大人要走去哪儿,暗巷子就跟着大人走去哪儿。大人如今若是不愿去乌金了,我这就让所有人马上下船。”说罢站起来就要吩咐几个堂口卸船。
梁轩星笑了一声,眯了眯眼,说:“大业,你跟着乌金商队这几个月可真是没白混,不仅学会了顾左右而言他,戏也演得像模像样,有长进。所以你是打算跟着他们一起唬我,不打算跟我说实话了?”
大业刚站起来就被梁轩星这一眯眼吓了回去,嘴也哆嗦腿也哆嗦,跪得比第一下还瓷实。
乌鳢抬头说道:“我知道夫人动怒并非是冲着我们,也知道今日话说不清楚是走不成的。风雪严寒,夫人若是不肯上船,便先进屋取暖吧,乌鳢知无不言。”
这处密林深处的厂房,本是个仓库,这回临时给暗巷子众人一时遮蔽,原就十分简陋。又因着今天就要出发,屋里的物件儿都已经搬干净了,空荡荡的连把椅子都没有。
乌鳢招呼人重新摆了桌椅毛毯,又在地上点了篝火,煨上了热奶茶。仓库里人进人出的,雪花扑簌簌地吹进来,十几个人都缩着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梁轩星说:“各位不必忙了,我不冷也不饿,不如趁着天还没亮,赶着说点正事。”
她身上裹着厚毛毯,伤腿膝盖在第一时间就敷上了打热的药包。咯吱拢在她膝头,鸟爪子被她囫囵拴在了上衣扣子上。这位鸟大爷本来受不了这个窝囊气,张着嘴把这些年学的骂人话都来了一遍,被梁轩星用毛毯盖了鸟头。热气烘得鸟舒舒服服的,这才把脑袋一别埋在翎羽里呼呼大睡了。
乌鳢往篝火里又丢了些木头,又拿隔热屏遮了遮,免得热气烟尘烘着人。填了点心给茶壶里续了水,确定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离得远远地跪坐下来。
“夫人问吧。”
梁轩星喝了一口热茶,问:“今夜此处,是什么地界?”
乌鳢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夫人的话,此处已经离开了菏泽之野的核心区域,是靠近德拉诺公爵府邸的私家港口。”
梁轩星挑眉,问:“蓝泽港?”
乌鳢说:“正是。”
“那就对了。”梁轩星呷了一口热茶,继续问:“你们今夜的计划是什么?”
乌鳢稍稍坐直了身子,回道:“今夜把夫人送到新建的亚布力港口,避开城里的风波。之后如果城中境况尚可,老板自然会来与夫人汇合。若是局势一触即发,就直接把您前往乌金大陆。”
“风波?”
“是。”
“说得具体一点。”
“这......”
乌鳢皱着眉。事涉军务他不能说,又担心夫人一气之下真就转身走人。先不说以使徒的功夫,他能不能追得上拦得住。这冰天雪地的,要是人跑出去冻出个好歹来,他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心下愁得不行。
梁轩星也看出他为难,便换了个法子,扬手把人都支了出去,只留下乌鳢一人。
乌鳢一看赶紧后退了几步,挨着门口回话。
梁轩星说:“我问你答,点头摇头便是。”
乌鳢答了一声是。
“我本以为顾临的计划是两面三刀。表面支持尼克,暗中倒戈阿尤斯,引得叔侄争斗,搅得弗吉大乱,他坐山观虎斗最后再押宝,可今夜在公寓接我的却是彼得潘。”梁轩星偏头想了想,说:“德公爵年事已高,嫡系后人早已死绝。德拉诺家族走到这里香火已断,就算是地位超然,也无人可接,并不具备押宝的条件。所以在乌金商队最初进入弗吉城的两年里,才会跟他没什么交情。
可兰屿的战舰却在局势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悄无声息地停进了蓝泽港。这表示,顾临与德公爵之间,缔结了最深的盟约,顾临甚至为了这个盟约打算亲自下场。是么?”
乌鳢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所以为什么呢?这两个人之间分明不可能有信任。毕竟......”梁轩星眼刀射向乌鳢,“德公爵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幕后主使之一。”
乌鳢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梁轩星眸光一闪:“难道不是?”
“也不能说不是。”乌鳢说,“这里头的事情有点复杂,现在还没能最后理清,并非有意隐瞒......”
“渔翁得利才是顾临一贯的行事风格。”梁轩星抬手打断了乌鳢的话,“早在策划向潜林会馆发出密告信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今天。甚至就是为了今天,他才策划了密告信。如果不是执政官死得太突然,你们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完成,兰屿的战舰恐怕已经开到诺言桥了吧。”
乌鳢丝毫不敢隐瞒,只能回到:“夫人明见。”
梁轩星用手指捻了捻咯吱的翎羽,说:“此刻天不时地不和人不利,战舰却开进了蓝泽港,这般的同盟不是普通的利益交换就能够缔结的。顾临想要的那个地址,德公爵应该也给不出来。所以呢,因为什么?”
乌鳢低着头不敢看向梁轩星。
梁轩星看着他,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抓着领口把他从地板上悬空拎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米勒呢?你们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