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光辉降临永夜，
黑暗带来神谕，
让荒凉贫瘠的大地重新迎回丰盈与给予；
肮脏，将会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圣光！圣光！请拯救这个世界吧。”
“仁慈的主啊，请您怜悯柔弱的生灵......”
在弗吉城的传统里，第十二夜里出现的第一缕“圣光”，标志着新一年的开始。时间在那一刻归零，大地将迎来重生。
今夜的弗吉城没有宵禁，全城的人全都上了街。教会座堂外的广场上，唱诗班从夜幕降临就开始吟诵神谕，每段结束便是一刻。
人们跟随神谕通宵达旦的祈祷，在瑟瑟寒风中虔诚等待“圣光”的出现。
“什么’圣光‘，不过就是普通的极光罢了。”夏奈尔抄手站在座堂二楼的悬梯上，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黎明时分执政官点燃圣殿的蜡烛，就算是接‘圣光’进圣殿。能保全年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粮田丰收疫病全消，每年都搞这么一套。”
他用肩去撞戈辉：“诶你说，这些人也都是从AI网络的硅基世代过来的，怎么还这么迷信呢？”
“见识过自然的威力，便知道人类的自以为是的科学狂妄有多么肤浅。”戈辉点了支烟，俯瞰着广场上狂热的人群：“宇宙中的一切并不是用简单的‘科学’两个字就能够概述的，人类不过是重新懂得了这个道理。”
他吐了口烟圈，蓝灰色的烟圈碰到了被风吹到半空的雪粒，一下子消散开来：“今夜‘圣光’一旦出现，枢密院便无法再隐瞒尼亚的死讯，会立即宣布尼克继任执政官。天亮以前，蓝衣主教必须按照章程在座堂圣殿里为新执政官加冕，以赶上黎明前的圣光接引仪式。但是阿尤斯不会等到那一刻，西城门外集结的第十山地师见到‘圣光’出现便会入城，攻进菏泽之野占领枢密院。整个城市的命运都系在这一束小小的天光之上，此刻祈祷‘圣光’，真算不得迷信。”
“好么，这还是圣光吗？这分明就是个信号弹。”夏奈尔无奈地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乌鳢没能按计划赶过来，山山和咯吱也没来传消息，蓝泽港那边怕是出了问题，我不能再等了，先去跟指挥官汇合。”
戈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说：“指挥官一早就到了枢密院，那边跟蓝泽港挨得更近，若是有什么变故他比咱们先知道。凭空臆测的话千万别提，只说走时还没有收到消息。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最后鹿死谁手尚不好说，别让莫须有的消息乱了他的心。”
夏奈尔深看了他一眼，说：“你也知道局势瞬息万变，如果乌鳢没能顺利调动战舰赶回来驰援，今夜之后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你作为战队的副指挥官，还要执意留在这里等那个小子吗？”
戈辉一愣，脸皮瞬间有些发烫。还未开口解释夏奈尔已经转身走了。
一道璀璨的光芒划破黑暗的天际，随着光芒的落下，硕大的礼花在空中炸开，将整个天空渲染得五彩缤纷。人群沸腾起来。在光芒照射不到的暗处，戈辉看见一个纯白的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就像个幽灵。
梁轩星抬头看见了漫天烟花，第十二夜的庆典已经正式开始了。
在蓝泽港口的仓库里，梁轩星从乌鳢口中逼问出了顾临今晚的全部计划。无论是在枢密院里合纵连横的力推尼克上位；还是利用高狄不断给阿尤斯释放消息，刺激和支持他发动哗变；亦或者是暗中承诺拿下弗吉城后还政于德拉诺家族，以获取了德公爵的全权支持。顾临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她梁轩星的名字。
他给她取了名字，让她成为了他的棋子，钓鱼的饵，与人合作的跳板，甚至是他的牵挂和爱人，却永远都不会是他真正的同伴。
他要送她离开弗吉城，并不理会她是否大仇得报，也不关心她要做的事有没有做完，更不在乎那些死去的人是否能够沉冤昭雪。他为了一己私利，只想要她逃避危险，安全的活着。
“第一眼的印象果然没有错，这个顾临，真的是个王八蛋！”梁轩星咬牙切齿。
她离开了仓库，发现彼得潘竟然没有离开，一直站在马车旁等她，似乎知道她一定会从仓库里出来，根本就不会再上顾临的船。
“夫人。”彼得潘深鞠一躬彬彬有礼，一脸端正而礼貌的微笑，“这是主教大人托我转交给您的信。”
***
梁轩星从蜂拥庆典的人群中挤过，径直走向了圣殿紧闭的大门。在今夜仪式结束以前，整个圣殿都是禁区，普通民众根本就不敢靠近。
梁轩星长驱直入，一脚踹开了门。
圣殿修士们一齐涌了上来，被她一一击晕。一位红衣主教应声倒下，手上的遥控器摔落在地。
圣殿中央的灯亮了，巨大的白绢从天顶坠到了地面，整个祭台被神秘又明亮的圣光笼罩，蓝衣主教的巨大身影就出现在这片圣光之中。
梁轩星置若罔闻，径直走向了大厅侧面挂着绿丝绒帐幕在忏悔室前。她的眼尾血红一片，缓缓举起冰凉的刀刃，指向了那个窗口：“你在里面，我知道。”
她手上拿着彼得潘交给她的那封信，火漆上盖着那枚教令徽印。
“咳咳咳，来得可真慢，我还以为你放弃了。”蓝衣主教苍老的声音传来，梁轩星眉头微蹙，转头看了一眼圣殿中央，白绢后的身影。
“如果你放弃了该有多好啊，跟着情郎远走他乡，我再活几年陪陪孙子，真是可惜。”苍老的声音逐渐变化，从男声变为了女声。
梁轩星瞪大了眼睛。
“76，我说过，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忏悔室里的人停了一下，好像咽下了什么东西，继续遗憾地说道：“你为什么不问呢。”
梁轩星一刀划断了绿丝绒的帐幕，窗口里露出了格蕾的脸。她手上捧着一支紫色的薰衣草蜡烛，一脸超脱地靠坐在椅子上，脸上露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愧是魏芳的女儿，不撞南墙心不死的个性，真是像她，令人怀念。”格蕾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也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头号使徒，心够狠手也够稳，像我。”
“收回这句话，你没资格这样说。”梁轩星用刀指着格蕾，说：“罪人，最后一次忏悔吧。”
格蕾一愣，随后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原本就佝偻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喘着粗气说：“对......对不起，我的确得收回刚刚那句话，你智力这么低下，怎么可能像我。”
格蕾抬起了头，表情阴晦可怕：“你以为我是因为后悔才会给了你那封自白信么？你想的也太多了。”
“王八蛋！”梁轩星手中的刀正要出手，却见格蕾七窍里流出了黑血，她狠狠一震，愣在了当下。
“抓紧时间吧孩子。”格蕾仍弯着腰，嘴角肆虐地笑着，“再不问，就问不了了。”
梁轩星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搬了把椅子，正对着格蕾坐下，说：“你想让我问什么?为什么用婴儿做人体试验？为什么用药物操控潜林使徒？还是为什么要杀人？没什么意思，我不想问，就算你想主动说，我也不太想听，反正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
“有意思，那不如我抓紧时间跟你说点别的。”格蕾直了直腰，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你不想知道你的故事，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故事，不过可能说不完，请见谅。”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个男人，他有权有势，有钱，还帅，听说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强，所以我心甘情愿，想给他生孩子。但他身边妻妾成群，我哪方面都不算突出，实在很难吸引他的注意。好在我是生物学的高才生，知道人的大脑可以提供很多错觉，激素的改变也能让人产生很强的心理依赖和精神依赖。所以我私下里开始研究精神控制类的药物，尽管我当时还是个穷学生，而且这件事是违法的。但你知道的，人最厉害的武器，是豁出去的决心。”
格蕾摘下眼镜，用镜腿拨了拔蜡烛的灯芯，让火苗更旺了一些：“我花了一年，为他量身定做了好几种香水和药。为了接近他，混进了他最爱的情人家里当保姆。他那时天天都去缠着那个小情人，可是人家心里有人，为了保全家族才心甘情愿被当成了礼物献祭。那时候她只有十六岁，我对她说，我能替她伺候那个男人，摆脱那个男人。她就信了，暗中帮着我下药。然后我就成了，那个小情人都对我感激涕零，一直报恩到现在。你看，过程是善良还是罪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我生了个儿子，是他的长子，他高兴疯了。只可惜那时候我太年轻，心太急，下药的纯度和剂量可能没有把握好，那孩子生来就有缺陷。男人是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唯恐儿子的病会影响到家族的基因，死活不肯承认我们娘俩。
但是我的精神控制你是领教过的，他根本就离不开我。所以他很痛苦，很想给孩子治病，但我知道这病是药物带来的基因变异，一般的手法治不了，只能用活人做试验。我的技术根本就做不了，就撺掇男人做了我背后的影子基金。
我以生物科研工作室的名义创办了一个无国界组织，搞了个种子库。一本正经地说为了保密团队成员只能是顶尖的科学家。你也知道，那些自诩清高的科学家，名誉比什么都重要，我收到了上万份简历，里面就有你母亲。所以你与我的缘分开始在你妈怀你之前，你来到人间就是为了成全我的。”
梁轩星问：“是你创办的穹顶？为了吸收人才，做活人试验给你儿子治病？”
“你终于问我问题了，这非常好！”格蕾灰蓝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嘴里的黑血“噗”地喷了出来，她不慌不忙的从兜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嘴，接着说：“所以说，其实这些事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目标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中间出了再多变化也得奔着目标去。我是个认死理的人。”
“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毫无悔改之意。”梁轩星说。
“这就对了。”格蕾说：“世人所追求的权利、欲望、金钱、名誉，人世间光怪陆离的一切，就像一颗被人捏在手里的苹果。成熟的时候香甜丰满，但是一定会慢慢腐烂。神试图用各种方法告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你得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不过是你自己的看法。”
“受教。”梁轩星两手抱胸，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可惜你也没能达成你的目标不是吗？你的儿子呢？也在浩劫中病死了？”
格蕾猛地咳嗽了起来，腰弯到了脚背，黑血吐了一地，再抬头的时候声音都哑了，说：“最开始是跑了。这孩子从小跟着那些无国界的医生，科学家长大，别的没学会，人清高得很。看不上我做的这些事，觉得我是魔鬼，是食人魔。”
“我觉得您儿子的评价挺中肯的。”梁轩星说。
格蕾摇了摇头，说：“你们这些小孩子根本就不懂，你们嘴里所说的公平，民主，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物质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就是资源，我跟德公爵生儿子，就因为他掌握了大量的资源，如果没有他，我们在浩劫的时候早就死了。资源分配永远是人类社会最大的话题，不仅是人类，所有的群居动物，蜜蜂、蚂蚁、狼都是如此。金字塔的形状，上层小，下层大。更优秀，为社会贡献更多价值的人在最上层，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道理吗？最公平的评判标准就是血统，是基因。
精子和卵子随机结合所携带的基因，决定了每个人在世界上的位置，良种计划也无法改变这个随机的过程。你本来也该死的，但是我改造了你，让你今天作为被基因筛选出来的人高高在上地站在这里，你觉得不公平吗？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可惜这一切普罗大众是无法理解的。我们这样的先驱者，在他们的想象里是嗜血的怪物，怪诞，凶残，毫无感情。这样的看法是不理智的，民众总是这样，视野有限。无法理解我们为全人类的发展和进步做出的努力。愚民，暴民......”
“要不还是说说您儿子吧。”梁轩星觉得恶心。
“那小子没什么好说的。偷偷跑了出去，我为了找他专门成立了——噢对，就是你干了好多年的潜林会馆，那小子从了我的基因，聪明，藏得好，竟然怎么也找不着。后来发生了浩劫，我以为他死了，研究也停了。谁知没过几年，他病得不行了自己回家找我。治不了，回天乏术，没几天就死了。死前告诉我，我还有个孙子，也遗传了他的病。”
“所以你又创办了米林之家？为了找孙子？也为了抓婴儿来继续研究？”梁轩星倾身向前，“你真是最恶心的食人魔。”
“世上诱人的东西都流着肮脏的血。”格蕾灰蓝色的眼珠不转了，奄奄一息：“你......还记得白色羊圈吗？你以为自己是怎么存活下来的？靠运气？你们十二使徒都是胜利者，而你则是最后的胜利者......”
格蕾身上的白色忏悔服被黑血染透，不动了。手里的蜡烛也歪倒在一边，点燃了绿丝绒帐幕。火舌卷起了她银色的长发，梁轩星似乎又看见了她站在绿色的纱帘边向她挥手。
“人们崇拜强者，总渴望有英雄出现，拯救掩埋在焦土瓦砾之下奄奄一息的自己。可是参与竞争就不能有同情之心，最后站在废墟之上的，归根到底都不能再称之为人。”这是格蕾留给76号最后的话。
跳动的火焰像一首宏大的交响乐。真实与虚幻，秘密与证言，恶毒与怜爱，都在这通天的烈火中尸骨无存。
米勒一身白衣，站在暗处看向梁轩星，试图从她脸上看到大仇得报的痛快，这是他来此的目的，是他应该得到的报偿。
圣殿外，极光乍现。
“神的光辉！神降临了！”
“黑暗的笼罩即将被驱散！”
“黑夜！注定将会被圣光照亮！”
人们不停地欢呼着，他们跪倒在地上，向着天空中美丽的光芒，献上自己最虔诚的祈祷。
突然，天边传来了沉闷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经过，将草地上的人们惊起。
“轰隆隆~”
珀纳河的水面上，出现了山一般庞大的身影。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