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整个弗吉城都震动了。爆竹般的爆炸声不绝于耳,猩红火光腾空而起。
十三号街区,一座七层塔楼在火光中轰然崩塌。半条街都被牵连着烧了起来,路上站满了哭天喊地的人。全身着火的女人在地上不停打滚,终是浑身焦黑地停了下来,举着残肢仰面在地;脸皮烧掉的男人一脸是血红,披上毯子又冲进了自家熊熊燃烧的大火里;四处都是烧成火球的尸块,人们聚在一起扑打着蔓延的火带;两个孩子牵着手,表情空洞地站在一边,看着炼狱火海。
巷子里空气烫得灼人,彼得潘被通天的火舌晃疼了眼,惊讶得合不拢嘴:“四方诸神我的亲娘,倒下的塔楼就是潜林会馆?潜林会馆被炸了?这是什么场面?大人啊,这里头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能不能让我死得稍微明白一点。”
76号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弗吉城里的贵人们果然不会放弃这个让潜林会馆消失的天赐良机。
早在三十年前,弗吉公国被选为“全球共建末日避难所”的时候,国际多方联合签署的《弗吉第一章程》里,就明确认证了潜林会馆的存在。
作为特别事务机关,潜林的行动拥有绝对豁免权,对认定目标执行监视、调查、审判和处置。潜林档案库里装满了西泽大陆上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它是监控上层阶级的鹰眼,是平衡各方势力的天秤与利剑,是悬在众人心上一把看不见的刀。
浩劫发生后,人类为了利益分配和阶级稳固所创造出来的秩序全部土崩瓦解。就连伪善的罪恶都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掠夺与厮杀。
德公爵与鲁赫联手,从残忍的厮杀中大获全胜,将弗吉城从国际避难所,恢复成了城邦制。从此战神成了执政官,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直隶情报机关中殿会馆。德公爵也以解决子嗣繁衍为由,开设麋鹿会馆,将获准搬入菏泽之野的二十七家权贵门阀联系在了一起。
而潜林会馆这个收藏了无数隐秘,砍下过千万人头的利剑,却像是弄丢了主人,背后之人始终不曾露面。
到如今利剑蒙尘,沾了不洁的血,烂透了,谁还能忍受被它高悬于顶?
威名赫赫的会馆在雨后未散的水汽中被炸成了一朵烟花。漫天的大火宛如一道巨大的伤口,撕裂了整个弗吉城。鲜血四溅,将天地印得通红。
76号看着街面上零星几个奔走灭火的潜林学徒,哼笑一声,“心够狠。”
她向着赤红的火焰走去,彼得潘伸手想拦又不敢,犹豫着要不要跟上。都是肉体凡胎,就算是使徒也不能不怕火烧啊。
还没纠结出个结果,就听见一声口哨声。
“两位挺忙啊,纵火案也归你们管啊。”
蘑菇二人组一起回头,只见一辆宽大的银色马车停在路边。四角上挂着明亮的氙气灯,通体嵌着银色水晶琉璃幕,车头挂着一对相互纠缠的鎏金权杖;六匹雪白的骏马仰着头,长鬃飞扬气派豪迈。顾临斜靠在马车上嗑瓜子,瓜子皮丢了一地。
76号扭头就走,并不打算理他。
巨狼阿獒从车顶一跃而下,挡住了使徒的去路。
彼得潘永远是最有眼力见的,赶忙低头过去问好:“大少怎么没去吃酒,这乱糟糟的地方,挨着碰着了可怎么得了。”
“来看烟火啊,吃酒哪有看烟火好玩。”顾临歪嘴笑着,指了指“噼啪”作响的潜林会馆。后者也颇为配合,仅剩的建筑全部倾塌了下来,黑烟如浪席卷而出,火花漫天散落了满街。
76号神色漠然地站在废墟前,滚滚黑烟卷着她的长袍上下翻飞,犹如匍匐在她脚边咆哮的恶鬼。空中飘浮的灰烬带着浓烟与未熄灭的灼热,擦过她苍白脏污的脸,夹杂着肆意妄为的呼啸之声。
“短短几小时内与顾少爷二度相见,你找我什么事?”
逆光里看人,丑八怪也能平添三分颜色。
顾临看她陷在浓郁的黑雾里,恍若地狱归来的魂灵。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他佯装被浓烟呛了一捂嘴,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嗓,重新端出个纨绔模样:“来守着你呀,你主理我们家特使的案子,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被烧了,这天大地大的,让我以后上哪儿去寻你?”
76号又问了一遍:“你找我什么事?”
顾临眯细了眼,双手抱胸:“你叫什么?”
“使徒无姓无名。”
“那我给你取一个。”
“我不需要。”
“我需要啊。”顾临凑近上来,笑盈盈地看着76号,“看你头挺圆的,不如就叫小—蛋—蛋?”
“......”
这人是在故意拖延时间!76号觉得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做惯了冷月冰霜的独行客,一向能用刀说话绝不用嘴,她耐心有限,准备换个对话方式。
刀从袖口滑进手里,就听顾临笑出了声:“怎么还就急眼了,我是想送你一本书,一本关于乌金大陆山川风月的书,得写上你的名字。”
彼得潘觉察气氛有点不对,这些话是自己该听的吗?要不先溜?
76号没给彼得潘尴尬的时间,转身对他说道:“两天内尸检报告、案情汇报、询问记录、现场笔录我都要看,你所说那些人,我要详细资料。”
她的左手同时伸出拇指和食指,指着彼得潘:“该放的人,全部放了。”
彼得潘看着那手势面色大变,连常年长在脸上的谄媚笑容都消失了,肃敬说道:“不敢辜负大人信任,我这就回警署处理,大人保重。”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不喜欢小蛋蛋?那你喜欢什么?”
顾临凑得更近了,76号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咸苦味,与火焰的气味搅和在一起,好像雪后初霁,大盛的天光。
76号被这味道扑了一脸,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又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脚下悄悄地挪了回去,面上却依然毫无表情。
“你就是乌金户籍的交易人?”
彼得潘猜得没错,移民署的骚乱的确是她行动的一部分,一切都是为了传说中的乌金户籍交易。
在她恢复神智的第二年,乌金商船出现在了东海岸,不仅为弗吉城带来了食物,也让在西泽大陆深陷了二十年的难民看到一丝新的希望。
弗吉城这些年,税负高得吓人。从申请入城开始,移民每月都要缴纳高额的税金。断供或者延期,前面交的钱都会全部作废。等到了移民署抽签的时间,没抽中接着交钱等下回;抽中的,要一次性全额缴足城内房屋的使用金,才能进城。
进城之后,不但要继续缴纳移民税,还有许多随时冒出来的其他杂税,但凡有一项没能按时缴上,都会被驱离住所成为流民,流浪在城市边缘,直到饿死,冻死,病死,成为乱葬岗上一具腐烂的尸体。大家对此毫无办法,直到有传言说乌金商船私下里做起了户籍交易。
乌金商船每隔半年满载货物而来,弗吉城会在商船抵达的第二天开始组织互市,让商船销售商品。除了有基础的食品和诸多补给之外,还有许多城中权贵喜欢的奢侈香料和稀罕物件儿。一切都彰显着乌金大陆的富足和繁荣,一张船票一本乌金户籍,成为民间趋之若鹜的传说。
只是这个消息虽然流传已久,却没人知道获取户籍的交易途径。76号一直在用潜林鹰眼调查乌金户籍买卖的消息,直到两天前,她得到了一句口信“秋例互市上有一本关于乌金山川风月的书,可以写上你的名字。”发信人是大沽巷1112号。
当天下午,她就接到了在大沽巷内护卫会谈的教令。
——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这的确太巧了。
顾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