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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使徒大人的新名字

雨后的夜色清澈辽远。76号遥望月在长空,目光深邃而悠远。

或许是因为淋了雨,又被连番折腾了好几回。失禁又吐血,胳膊还折了一只,气血有点不足,连带着对伤痛的感觉都迟钝了。

又或许,是那个让自己痛苦了十年,也庇护了十年的使徒身份突然间就没了。潜林会馆也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这个世界上最后两件与自己相关的事物也消失了,让她对于自己短暂而荒诞的生命,产生了太多太过复杂的情绪,反而进入了一种疯狂的平静。

再或许,是因为五日之后,自己就要作为一只完美替罪羊,成为特使被杀案里一个潦草的交代。但在被送上断头台以前,终于有了一次能为曾经犯下的罪孽赎罪的机会,心灵获得了意外的满足。

76号挤在堆满货物的马车后备箱里,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听不见,就像一个长期忍受病痛的人,被注射了一支强力止痛剂,拥有了一种濒死的快感。

老獒趴在车顶上,伸头看着这个几小时前还被自己踩在钢爪底下的陌生人,一会儿左歪歪头,一会儿右歪歪头,整匹狼大写着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制造出这个情况的顾临,坐在宽大的车厢里,从抽屉里翻出个十分迷你的机械眼罩,用小扳手一点一点地拆开。

这里是他的移动工作室。书桌酒柜、躺椅沙发、绘图桌维修台,一应俱全。地上摆着个巨大的金色星仪,水银随着地球的转动而流动,记录着浩瀚宇宙中为航海家指路的天体。玻璃橱窗里放着个一米长的积木模型,正是顾临17岁时驶来的那艘白夜号航船。

顾临拆了一会儿,觉得身子有点发热,按下呼叫键让乌鳢送药进来。

***

“你想要什么?”

潜林废墟前,76号终究没有掏出刀来替嘴说话。她认定自己身上有顾临看重的东西,时间有限,没必要虚与委蛇。

她说:“要什么都可以。”

“唷,这么大方?”

顾临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人,觉得有趣,就想再逗一逗人家,“以后叫你小蛋蛋,你答不答应?”

前往菏泽之路的路上,顾临听见了那声惊天巨响,十三街区浓烟滚滚,想必是有人对潜林会所动了手,他顺路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竟然又遇见了这个神奇的使徒,真是专找不如偶遇。

76号说:“我要提醒顾少爷,我是在跟你谈交易。”

“噢,对不起,你要谈什么?”

“你的书我没兴趣,我想要的是这条路。”

“嗯——”顾临点点头,说:“那就是想要不止一本书。很有野心,你打算拿什么换?”

“你开价吧。”

“嘿。”顾临笑着把这个一本正经说胡话的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西泽到乌金的移民通道,就连尼亚都得拐着弯儿来跟他谈。一个无姓无名,无家可归,被所有人当成箭靶子的倒霉使徒,到底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能在他面前说出“开价”两个字。

使徒始终直视着顾临,紧闭的双唇如同古老的船锚。从她极其端正的姿态中,顾临看出她没有开玩笑。

她一无所有,义无反顾,无所畏惧。顾临似乎能从她的呼吸里,嗅到微凉的铁腥味。

喉咙发紧的感觉不知怎么又出现了,顾临轻轻咳嗽了一下,心里有了主意。但是在那之前,他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

乌鳢端着药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一伸头,看见顾临对着个拆散了架的眼罩,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笑。吓了一激灵,他不敢贸然上前,就站门口冲里喊:“老板,你没事儿吧?”

“嗯?”顾临回了回神,“怎么了?”

“药。”乌鳢伸长了手,把药搁在桌上。仔细看了看顾临的脸色,觉得还算正常,微微舒了一口气,想想还是不放心,轻声问道:“用不用让蚱蜢来一趟?还是咱们直接去码头。”

下午从小洋楼里出来的时候,顾临说要给弗吉城摆个态度,等打发了尼克,今夜就搬回船上住。这会儿却像是忘了,摆摆手道:“不着急,还得在麋鹿会馆吃了酒再说。”

“吃了药喝什么酒。”乌鳢嘴里嘟哝着。最近事多,顾临把身边的近卫们都派了出去,就剩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当老妈子,连个帮忙盯梢的人都没有,过得够提心吊胆的。

顾临很少把话摊在明面儿上说,平日里表现出的那些随心所欲恣意妄为,大多是用来掩饰自己真正的目的。他把心思藏得太深,让人只能看见他随心所欲的那个部分。其实,他给的情谊和承诺往往都是真的,却偏偏总像是别有用心。

乌鳢盯着顾临吃了药,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子转头看了后备箱一眼,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是在笑。

乌鳢傻了。这几年,弗吉城里的各路人马为了拴住这位祖宗的心,什么样的美女面首没往他眼巴前儿凑过,啥时候见他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虽说顾临在人前总端着个花花公子的架子,有时候演绎得太过投入也会往私下场合里蔓延蔓延,可从来没有把什么人往自己身边带过啊,而且就算要带,也不至于带上这么一位吧。

乌鳢想着后备箱里那位不男不女的黑面使徒。别的先不说,就冲这人一身又是血又是灰,还有股不好描述的味道......不至于,真不至于!

“你怎么还不走?”顾临抬头,不解地看着乌鳢。

好嘛,他还觉着自己在这儿碍眼了。乌鳢闹心:“那什么,我就是想问一句,那人,一会儿也进菏泽之野吗?”

顾临:“进。”

乌鳢用力眨了眨眼:“那什么,也去麋鹿会馆?”

“去!”顾临心情很好地打了个响指,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一会儿到了,你先带去夏奈尔那里捯饬一下,弄得像个人。”

“嘶——”

顾临半天没听见回复,抬眼见着乌鳢一脸被雷劈过的样子,瞪眼皱眉歪着嘴。

顾临:“你这什么表情?”

乌鳢心说我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用个什么表情。嘴上叹了口气,回答一声“遵命。”

银色马车驶上了诺言桥,前行四公里,穿过了三道数十丈高的城墙哨所,进入了弗吉的城中之城——菏泽之野。

眼前视线乍然开阔,城墙里的世界仿佛从未经历过末日浩劫的洗礼。无尽的星空与无尽的草野天水相连,好一片水草丰美的泽国。水泽中央,一座圆锥形的岩石小山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花岗岩建筑群沿山而建,自下而上,气势磅礴,浑若天成。山顶有一座古老而巨大的城堡,比整座山还高出了两倍,每一个线条都向上冒出尖峰,恍若利剑直指苍穹。

山峦即是城堡,城堡即是山峦。旧弗吉公国的心脏——圣德拉诺山。

夜色渐浓,圣山灯火辉煌。珀纳河水在月亮的吸引下,缓缓倒灌入泽。草野消失,水泽如镜,浅浅地没过了桥面,恰好淹住了马蹄。潺潺水声中,星辰明月下,银色马车流光溢彩,驶入了梦幻之境。

76号从未想过菏泽之野是这般的样貌,潜林档案里的寥寥数语,描绘情境与实见完全不同。彼得潘的错漏和菏泽之野的误录,让她心里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世人对潜林会馆谈虎色变的忌惮与恐惧,恐怕只是一场被刻意夸大的骗局。

***

乌鳢顶着一脑门子官司,搜肠刮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拿眼狠狠瞪着夏奈尔,要不是这么多年的革命友谊,真恨不得拿刀剜了他。

夏奈尔一头雾水,没明白这兄弟是犯了什么毛病。

方才到了地方,顾临自顾自地去了浴场。乌鳢谨遵吩咐,将使徒带到了圣山脚下的夏奈尔美妆工作室,特意嘱咐稍微捯饬捯饬,然后赶紧把人送回来。这会儿捯饬完了,夏奈尔亲自送了人过来,咋还就瞪上了?

夏奈尔本名萧易,是顾临身边的近卫之一。琳达夫人托顾临从乌金大陆购买化妆品,顾临就干脆给她带回来了一个顶级形象设计师,精通易容妆造的女装大佬——萧易。

夏奈尔被盯得心里发毛,问道:“你一直看我干嘛?”

“我看你脑子有病!老板让你捯饬一下,你随便......”

使徒的身影晃进了乌鳢的视线,他嘴一哆嗦,赶紧闭眼,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你随便应付一下就完了,至于往人心尖儿上捯饬吗?这要出了什么问题,你得负全责!”

夏奈尔翘着两只兰花指挡在唇边,学着乌鳢偷偷摸摸的样子,说道:“那是你说,老板今天情绪不太稳定,我也不敢再给他添堵不是......再者说了,我这个技术,人姑娘那个底子,我这也没使多大劲儿......慌个啥嘛,你自家的主子还不了解吗?那是个有色心的人吗?”

“你把你那个兰花指给我收起来,一米八三的大男人你穿屁高跟鞋,显得还能长个儿是不是,咱家老板有什么毛病你不清楚吗,我看你是傻白甜装久了,脑子里全是粉底液......”

“哦唷,你说老板有毛病,我要揭发你的......”

俩人窃窃私语说个没完,那边使徒径直下了车,翩然走进了浴场。

浴场是典型的伊斯兰风格,柱廊环绕水池,雕塑点缀其间。狭小的道路串联起幽深的庭院,树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玻璃花灯和铜镜,天方夜谭般的花园。

76号从铜镜中瞥见了一张素昧平生的脸。一头海藻般浓郁的黑发,一对多情眉斜插进了鬓里。双眸幽深,桀骜清冷,眼角的朱砂痣里盛满了月光,烁烁其华。

她不认识她,又觉得似曾相识。

这张脸好像曾经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那是难得的美梦,绿色的纱帘里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嘴里低声哼着歌“风儿静月儿明......”

母亲。

这是个陌生的词,她摸了摸镜中的脸,突然很想知道自己是谁。

庭院越走越亮,最深处的半露天浴池里,天顶上挂着一盏模拟日光的大灯,黑夜如昼。

76号走进去,一眼看见了顾临。

还记得小洋楼里的那一脚,宛如饿狼扑食,喷着血腥的鼻气,眼里尽是粗犷肆虐的咸腥。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面上隽秀得很,通身的少年气。慵懒地趴在大理石喷泉旁,敞着衣襟,伸手逗一只在泉水里洗澡的独眼八哥,笑得明亮又狡黠。

那胖鸟儿被骚扰得不胜其烦,扑棱棱拍起翅膀。水珠和日光打进了男人怀里,在结实的胸膛上跳跃,流淌。浪荡子哈哈大笑起来,满园子热气蒸腾。

顾临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见了使徒。

他眯起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高挑纤细的女子,拥有硬朗坚毅的下颌。龙神般的竖瞳如子夜寒星,宇宙透过那双眼凝视着世界,没人能在这双眼的注视下说出谎言。

她走动起来,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流动起来,世间万物的生命力聚集在她周围,浑然天成的神明之态——龙章凤姿。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时间好像就此停止了下来。

“我说顾大少怎么不往宴会厅里去呢,原来是在这里私会美人。”一个金色长发的男子,杵着手杖一步步走下大理石台阶,“看来尼克和琳达夫人今晚的计划,又要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

顾临走到76号身边,牵起了她的手。76号直觉就要把手抽回来,被顾临紧紧地拽住了。男人滚烫的嘴唇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卑鄙小人!

76号拿眼横他,顾临笑着对她挤了挤鼻子。落在旁人眼里,好一对打情骂俏的臭情侣。

金发男子走到两人身边,绅士地要对女士行吻手礼,被顾临伸手挡住了。

金发男子颇感意外地笑了笑,说:“是我唐突,没有别的意思。顾,不要生气。”

76号这才有空琢磨这个金发男人,如果没记错,这人应该是财阀集团费尔家族的继承人——高狄。

财阀集团在弗吉城的地位有些尴尬。严格说起来,他们不算菏泽贵族,平时也都居住在珀纳河右岸的第2街区。

他们是“全球共建末日避难所”的投资人,地位与一般的移民不同。浩劫之后大疫流行,原本的二十七家菏泽贵族,灭门了六家。枢密院里空出了十二个席位,在德公爵的首肯下,其中四席给了财阀集团的费尔家族和柴斯家族,算是枢密院中的新贵。

“不介绍一下吗,顾?”金发男子彬彬有礼,风度翩翩,“从未见过你有如此珍视的女子。”

“她来自兰屿。”顾临深情款款地看向76号的眼睛,那龙神般的竖瞳如子夜寒星,宇宙透过那双眼凝视着世界,没人能在这双眼的注视下说出谎言。

“——是我的未婚妻,梁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