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少夫人,高狄失礼。”金发男子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菏泽之野里可是流传着不少顾临的风流传说,这回是把“正主”招来兴师问罪了?
顾临冲着高狄眨了下眼,手指轻轻弹了一下76号的脑门儿,宠溺说道:“这丫头听说我今年也不回去,就要死要活的跟着送秋例的船追到了弗吉来。小东西,真是任性又粘人......”
高狄仪态端正地颔首而笑,说:“既是未婚妻,自然要过问你的行踪。”
顾临的身体越贴越近,手自然地搂上了使徒的肩。76号全身肌肉猛地一收,顾临立刻捉住了她的手臂,长臂一揽,把她整个人都拢到了自己怀里。
“乖一点。”顾临整个人都贴在了使徒背上,怀中悠悠的咸苦味倏地笼罩了76号:“别忘了你想要什么。”
他的唇就贴在耳边,每个字都拂起了一丝温热的气。76号被热气烫到了,慌忙低头去躲,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里的刀刃。
顾临得寸进尺地贴上了使徒白瓷般的后颈,嘴唇摩擦在她的耳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这么喜欢玩刀啊。”
76号全身过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高狄看着两人举止亲密,也不疑有他,说道:“既然少夫人到了弗吉,我去告诉尼克散了今晚的局,你好好陪陪未婚妻。”
顾临放开使徒,夸张的“诶”了一声,摆手说道:“这是什么话?怎能为了儿女私情耽误正事儿,你且先去,我稍后就来。”
“正事儿?”高狄的嘴角抽了抽,觉得这谎是没法圆。
今晚他刚踏进菏泽之野,就听说琳达夫人把贵族世家所有适龄的未婚少女全都叫到了麋鹿会馆。刚刚入场的时候瞅了一眼大厅,里面还坐着好些风韵绝佳的成熟夫人;下来浴场之前,他去了趟会馆二楼,见着顾临的长包房门口还等着一整排麋鹿会馆的姑娘......
看这阵势,不计代价的要让顾临今晚在菏泽之野里开个荤留个种,恐怕又是执政官的主意。顾临这是终于打算配合了?要在自己家乡来的未婚妻眼皮子底下,奔赴这么香艳的......正事儿?
高狄抬了抬眉,不知顾临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好多问,只能微笑着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76号待高狄一走就从顾临怀里挣脱出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临呵呵一乐:“不是你自己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76号:“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临低头笑了一下,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而后悠哉游哉地走回喷泉旁边坐下,池边的胖八哥一蹦一跳地站到了他的腿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明明没有杀人,却要做所有人的替罪羊。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是个人人都能砍两刀的活靶子。觉得不甘心,不服气?”顾临的长腿四棱八叉地摆在大理石阶上,双手手肘撑着地:“可人就是因你而死的,就算让你偿了命,也不冤。”
“小洋楼里的另一波人也是你的安排?” 76号目光如炬,几乎要把顾临的脸烧出一个洞:“你可别说搞了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把我找出来?”
“谁知道呢,你可以自个儿猜。”顾临翘着脚,吊儿郎当地调笑道:“潜林鹰眼在城里四处打探乌金商队的买卖交易,这件事可不是只有我知道。你自己误打误撞地揭开了盖在弗吉权贵头顶上的王八盖子,有人露出了马脚,自然就有人想顺水推舟,还有的人不过是想借机钓鱼。今天的结果,不过是有人下手比较重罢了。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使徒大人应该明白,你只有选择跟我合作,才能保全性命。只要你答应我的两个要求,我就可以把特使被杀的案子轻轻地揭过去,全当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见面礼。”
76号鼻间哼了一声,说道:“顾大少的见面礼可真是重得可怕,里面装着十几条人命。”
“人会感到害怕,不过是受到的诱惑还不够深。”顾临仰头看着使徒:“我不喜欢强买强卖,只做你情我愿的生意。所以......”
“只要你同意,移民通道我送给你。”
***
夜色深沉,珀纳河北岸,嶙峋怪树鬼影重重。
76号隐在岸边一人高的灌木丛里换回了使徒黑袍,眉毛和头发却没舍得拆掉。也不知道夏奈尔用的是什么技术,让毛发宛若天生。使徒看着河水里的倒影,对这张脸依旧感到陌生,如果没有成为潜林使徒的话,这或许就是她本来的模样。
顾临的出现,让乌金特使被杀案显出了更多的隐情。菏泽之野里的月升海平掩饰不了弗吉城里的暗波汹涌,眼下的侥幸是不长久的,虽然她很多时候都觉得人死了比活着安宁,可毕竟还有承诺没有完成。
76号沿着河边杂草丛生的灌木丛向东走,遇着了些流民家的孩子在树下的泥巴地里烤半冻的寒蝉。
这里是弗吉城东南边缘一块狭长的三角地带,属于外城的区域,与核心城区之间隔着城墙和瓮城。四周围都是被烧毁的避难所,杂草生得比人还高,杂草之下就是尸骸遍地。凡有城中被驱逐的流浪汉,花光了钱财的移民者,触犯了法规而被放逐的犯人——这些被统称为流民的人,在生命结束都会来到这里,就地而生,坐地而死,个连宵禁都懒得管的地方。
76号倚在一棵枯死的野梨树上,回想起顾临在耳边说的那个荒唐的要求:
【我要你从今天开始,做我顾临的未婚妻。】
为什么呢?难道是与她的真实身份有关?她真的是兰屿人的后裔吗,真的是顾临口中的那个梁轩星?
恢复意识之后的这几年里,76号也陆续恢复了一些记忆。都是些成为使徒之后的事,零零星星的全加在一起也不到十年,更早之前的人生,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
她从未主动去回忆什么,毕竟恢复的记忆里只有杀人和被杀。每日反复出现在噩梦里的白色试验室、血腥残暴的虐待、活着被融化的痛苦,都不存在于真实的记忆中。所以,如果那些事真实发生过,一定是在她更为年幼的年纪。
一想到这里,76号便不愿意再往下去想。
一个人的一生,如果从未获得过温情,只能将希望寄予自己的童年。即使生命经历的全是恶意,依然希望自己是因为爱而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顾临说的鬼话都是真的,她是否也能够期待,自己的童年是在爱与温情的包围之下呢。
可如果真是那样,自己是怎么成为潜林使徒的?顾临是知道什么,才会这么大费周章的把她找出来吗?76号察觉自己在不经意之间打开了一扇关闭已久暗门,深不可测的风暴正在形成......
“孩子,你怎么不回家?”
76号正想得出神,一束昏黄的光照到了她的脸上。她被灯光一惊,转头看了过去。
一个矮小干瘦的老太太拿着手电筒,站在水岸边照着她,见亮光晃了她的眼,忙把手电往旁边挪了挪:“好孩子,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呀?”
什么老太太匿息的功夫这般好,她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个人走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旁边!
76号在晃眼的灯光中看见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她全身一僵,脑海里倒带般闪过碎片般的画面:长长的走廊、绿色纱帘、草地、风铃、笑声......
她什么都看不清,大脑深处只剩下肆虐的笑声——“你还活着,真是幸运呐。”
76号梦呓般的喃喃自语:“我......没......没有......”
“没有?”老太太口里念念有词,杵着拐一步一晃地走近前来。
她的年纪应该很大了,佝偻的背让原本就不高的个头儿又矮了半分。晃悠悠地在76号面前站定,扶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缓慢地抬起了头,仔细地打量着使徒。
“神呐......”
老太太睁大了眼,用双手捧住了76号的脸。76号被拉得不得不弯下腰来,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视。
“真神保佑。”老太太眼圈绯红:“你是——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