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孙幕让沈婧淑高举火折子,前方并无异样。当亮光照到身后,一个庞然大物竟趴在洞顶!
沈婧淑强忍惊恐,将尖叫咽进肚子里。乌浩勒虽未叫出声,但手上力气已将沈婧淑胳膊上的肉挤压变形。
它不是黑黢黢的蜘蛛,是一个长满人腿的肉球!身上的皮肤纹理和颜色都与常人无异,每条腿的脚趾紧贴洞壁,像蜘蛛一样蛰伏在洞顶。
与那独眼混肢不同,它没有任何一个五官,就算被火光照到也没有动弹一下。
“它……是死是活?”乌浩勒拉着沈婧淑连退三步,与那东西保持了一段距离。
孙幕第一次亲眼看见怪异惊叹不已,胸口震颤。他不敢想象沈婧淑遇到的妖邪都是这种骇人之物,她怎么招架得住?
“死掉的怪异都会被泌泰蚁吃掉,不可能是死的,它不动最好,这里昏暗我们不好行动,还是快些离开。”
他们先盯着它慢慢后退几步,而后一瞬转身不带丝毫迟疑快速撤退!
洞中地面有许多水洼,逃跑时踏过水面激荡起不小的声响,那东西动了!
它在洞顶快速移动,长满肉球的腿动起来有条不紊速度惊人,它力气平稳山洞没一点震动。
“那东西追来了!”乌浩勒惊呼,虽背对着它,但他能敏感的察觉到,那东西行动带起的风有多喧嚣。
乌浩勒拔出弯刀,竟欲一搏。
“别停下!没看到那东西有多大吗!这里不适合打斗,先避战出去再说!”
说到底沈婧淑是怕了,遇此怪异,谁能不胆战心惊?那东西横过来怕是比洞口都大,长那么多腿该有多大的力气。
纵然他们不想缠斗,可它却战意十足,几十条腿一并发力朝三人扑去。
他们作势躲避,奈何地面湿滑遍布苔藓,三人脚底抹油都摔倒在地面。
最倒霉的还属乌浩勒,滚到一边时被贴着洞壁生长的不知名杂草割破了手臂,血哗哗地往下流,他也顾不得这么多,抄起弯刀就向怪异刺去。
沈婧淑走运没被压住,她在怪异身下展开怪异录,破戾却不知何时掉落在别处。
孙幕绕过它去拾剑,乌浩勒的弯刀就已经伤到它的一条腿。
血喷涌而出,它却不知痛苦一般继续跺着满身的腿。
怪异录沾到血后显出字迹,可火折子掉到水中,沈婧淑什么都看不清,它又踩过来。
“怎么办,这东西怎么被砍一条腿一点反应都没有?”
乌浩勒边躲避边攻击,孙幕在另一边帮忙。它的身上染满了血色,但也没有要逃走或者变得愤怒发狂。
几人在黑暗中与它对战,那东西被单方面的压制,可他们也很费劲。
“既然砍腿行不通,那就干脆把它劈成两半!”
乌浩勒勾唇,确实省事。
孙幕好像也听到沈婧淑的话,二人一同踩着它的腿跳起,朝腿中间的肉球劈去。
肉球敦实,刀剑砍在上面如同在砍一只猪,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它剁成两半。
果然伤到肉球它身上的腿开始乱蹬,好像受到莫大的痛苦,没一会儿便死气沉沉再也动不了。
泌泰蚁出现将它吃抹干净,沈婧淑总算放心轻叹一口气。
孙幕交还破戾,拿出他自己身上的火折子,火光再次燃起,地上已再无狼藉。
乌浩勒靠到墙边,显然是吓坏了,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泛着血花。
沈婧淑关切地朝他看去,却见沿着他胳膊滴落的血珠沾到墙根杂草时……消失了!
沈婧淑两步跨到杂草边,摸它的叶片感受到扎手,看它的枝干长有密密麻麻的小尖刺。
“找到了,荟菱!”
沈婧淑欣喜,她将荟菱连根拔起,可一株只有一尺长,枝干叶片都又细又小,造成纸恐怕都不足半页。
“这边上一定还有不少,我们都找找看。”
最终三人凭借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只找到一小捆荟菱。
出洞后都筋疲力尽靠在树边坐下缓气,可沈婧淑心中还在挂念醒枝的安危,一刻也不愿停歇。
又在林场中穿行许久,不知怎么就绕到了范围之外。
褐色树干的缝隙中透出两个人影,一个扎双髻个子小,一个梳高马尾身形高大。
“别哭了,你看,殿下他们出来了!”
贝沅轻拍醒枝,指向三人。她这时才抬眼抹干决堤的泪水,松开拽着贝沅衣角的小手,转身就扑进沈婧淑的怀中。
沈婧淑稳稳接住醒枝,顺着她的头发抚摸安慰。
“在林子里殿下突然就不见了,奴婢吓坏了蹲在地上,是贝公子找到奴婢带出来的!”
沈婧淑庆幸她没出什么事,贝沅也确实没有辜负他许下的承诺。
这一趟还算顺利,虽然出了些状况,好在全都解决,只不过该如何解决逆雴让沈婧淑犯了难。
怪好杀,异看不见摸不着该如何是好?
“阿婧,倒不如先去筹促补好怪异录,再去寻找解决之法。”
沈婧淑点头,回客栈稍作休整便立刻出发。
还未到筹促城关,酒味便芳香四溢,迷得过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停留多嗅两口。
马车驶到城内,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街道两边尽是忙碌的酒家。
“正好今日雲醉轩酿酒娘休沐,掌事姑娘不在,你们择日再来吧。”关门的小厮说道。
可是怪异录一日不补沈婧淑一日不能安心,她不悦地望着雲醉轩招牌。
“筹促遍地都是特色酒酿,三月梨花开的也不错,不如我带你去花圃看看,如何?”
孙幕搭上沈婧淑的肩头,他觉得闲下几日去四处游玩,赏赏美景,吃吃小酒,甚是美哉,更别说是同他的阿婧一起。
沈婧淑眉头一皱,颠落他的手掌,“你倒是闲情逸致,怪异肆虐迫在眉睫,又有居心叵测的小人从中作乱,我哪里能安心去享美酒看美景?”
沈婧淑转头带上醒枝,就近去找落脚的地方,孙幕被拒绝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恰巧乌浩勒走到他面前晃悠,阴阳怪气的嘲讽道,“我带你去花圃看看如何~”
孙幕怒火中烧,但现在暂且还不敢拿他怎么样,只能在心里犯嘀咕,“迟早宰了你!”
入夜的筹促酒香依旧不散,香醇的滋味引人痴醉。
沈婧淑或许终于抵不住诱惑,叫小二送来一坛清香的美酒。
她今年才二十,久住深宫,日常不过礼法诗词,六艺经传,她也想多尝试几次规矩之外的东西。
沈婧淑拉上醒枝,她却连连拒绝,说什么不敢同坐同饮。
甚是无趣,醒枝不放心她一人,犹豫再三还是叫来孙幕照料。
月色入户,沈婧淑手执酒杯,脸色微醺,惆怅抑郁,一副心事藏于胸中无人倾吐的模样。
“说好不喝的,怎么自己独饮?”
孙幕坐到沈婧淑身边,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手心,缓缓取下酒杯。
她还能看清来人,如此娇媚的神态也不算失礼。
“你管不着……”她带着撒娇的语气,再次将孙幕远距千里。
“你……为何要上奏将我嫁去漠南?”她还是忍不住想问,平常不说,自己仍然耿耿于怀。
孙幕没有回答,他静静地听沈婧淑诉说。
“我不想去……”她抱起酒坛斟满酒杯一饮而尽。
“联合漠南不仅能缓和两方关系,对铲除怪异也有不少好处。”
违心话,他也不想她去,有再多好处也抵不过失去她这一点不好。
孙幕心中泛起阵阵苦涩。
“殿下为何不愿再唤微臣一句……师父?”
他好想听,沈婧淑有五年未再这样叫过他了,他知道她还在生气。
气官位考核时他恶意刁难,气武兵比试时他有意贬低。
可孙幕也不曾告诉过她,其中的黑幕与难言之隐都是她这金贵公主无法承受的。
“阿婧从小便知书达礼,比那些上官的公子小姐要聪慧得多。我只教你一人,你偶尔也会贪玩,写些小诗编些花环哼两首小曲,如今我却再不能听见看见。”
孙幕收起平日里嬉闹的性子,眼波里漾着真情。沈婧淑借酒力同他对视,对他的厌恶与厌烦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还是那位静文公主,拜了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福官为师。他也还是那位大人,除了师徒的这层关系,变的只有他一人之心。
“你还记得啊……那打我手板,从宫门抓我回府,罚我抄书的这些事,你怎么不提?”
沈婧淑脸色泛红,头一次心平气和地与孙幕聊天。
“殿下那时愚钝,应当给些教训。”
顿时两人一同发笑,孙幕愣神,清冷的月光洒在清冷的人儿身上,犹如嫦娥下凡,美妙绝伦。
羽睫扑闪,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便是欢心,这便是喜爱,胸腔中的心脏激烈地给出回应,他想压抑感情,却又一刻也不想继续隐瞒。
情难自抑,他站起身提上酒坛,“小酒怡情,殿下浅尝辄止吧,明日中午就能去雲醉轩找能制纸的酿酒娘了,还请早些歇息,微臣告退。”
退出房外,孙幕将剩余的酒一口气全部喝完,下巴脖颈衣襟上都被濡湿,他顾不得那么多,长叹一气回到自己房中。
沈婧淑有些难过,但她寻不到原因,只觉得胸口一处紧得慌,喝完酒有些昏便躺到床上睡过去了。
鸡鸣声响,日月更替。这几日乌浩勒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一早上都没见到他,沈婧淑便没再去管,同其他人一起去了雲醉轩。
“今日掌事姑娘也不在,诸位有何贵干?”
招待的小厮带四人去了偏房,面前都酌有一杯小酒,清甜的香气钻入鼻腔,令人口舌生津。
孙幕从袖中拿出一封包好的信函递给他,交代道,“杨家千金四月就要举办生辰宴,今日我是来转交酒水名册的,既然掌事不在,你替我给她吧。”
小厮打开一看,鲜红的孙幕官印赫然映入眼帘,他才反应过来,拿着信有些慌乱。
“哎呦,没想到是孙大人大驾光临,恕小人招待不周。”
他拍拍手,几个下人端来几碟糕点和更名贵的酒酿。
沈婧淑并不觉得这突然改变的态度有多令人开心,暗暗讥讽道,“趋炎附势。”
小厮恭敬地鞠躬,还说要立马通知掌事姑娘过来面见孙幕。
他摆手说不用,问道,“你们雲醉轩有人会造纸吗?”
小厮与下人相望,看来看去对孙幕的要求有些疑问,“大人,雲醉轩向来只酿酒,何来造纸一说啊?
沈婧淑有些慌,难不成她猜错了?
“没有酿酒娘会造纸吗?”沈婧淑让贝沅把采到的荟菱拿给他们看,他们也还是摇头。
“罢了,我们挨个去问便是,你们不用招呼了。”
孙幕大手一挥几人便退下各自去干活。沈婧淑愁容满面,下面又有的他们忙活了。
雲醉轩广大,四人分别在各个区域寻找。
每位酿酒娘的装扮都很干净简约,头发用布包起,没有任何珠钗宝饰。
突然有男人来到她们的地盘,目光都朝那边看去,甚至交头接耳滔滔不绝,手上的活都落下了。
“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君,长的好生俊俏……”
“看样子还是个练家子,威武的嘞……”
“怕不是哪个大人来巡查的?”
“雲醉轩极少有男人来的,难不成是掌事的男人……”
几个姑娘哄笑着,听她们的话,贝沅站在庭中央羞红了脸。
他鼓起勇气抱拳大声询问,“敢问各位姑娘,你们中间可否有人会造纸啊!”
叽叽喳喳的议论戛然而止,只沉默一刻,庭内所有酿酒娘一同大笑。
“哎呦~公子真是会说笑,谁人不知这里是雲醉轩啊?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如何造纸呢?”
“造纸坊还得过几条街呢!公子怕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些姑娘笑的前仰后翻,贝沅愈加窘迫。
孙幕也好不了哪里去,他穿着华贵,生得一张风流倜傥的英俊面庞,这个庭里所有的姑娘都小声打量着他。
只不过比起贝沅,他看起来更凶些,自然无人敢大声议论。
孙幕只需按正常说话的音量便能让所有人听清,“你们之中可有人会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