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无人应答,她们还是小声地互相讨论,只一人回他,“咱们这是酿酒的地儿,无人会造纸。”
姑娘们四散开来就没再搭理孙幕。
沈婧淑进到庭内时也引得众人赞叹。
“好标致的美人儿啊……”
“这是哪家的小姐……”
她问出与他们二人相同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并无二异。
醒枝入庭时无人关注,她自己也不想引人注目,所有姑娘都在忙碌,她只好一个一个的去打听。
起初这些姑娘也都爱搭不理,醒枝灰心丧气地坐在一边,忽然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酿酒娘过来主动搭话。
“哎,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醒枝眼前一亮,看来是有戏。
她热情地把荟菱拿给姑娘看,“我们需要用这根草来造纸,姑娘可否有法子?”
她轻捻起荟菱,细声回道,“不瞒姑娘,我确实是会造纸,不过我还要找你要件东西。”
这酿酒娘温温柔柔,也好说话,醒枝毫无防备地问道,“是什么?”
“这草制成后的样品。”
醒枝知道她说的是怪异录,可东西也不在自己身上,要给她还得争取沈婧淑的意见。
“那我得去问殿……我家小姐,请问姑娘姓名。”
她放下荟菱,“雲醉轩程金贞。”
程金贞在房中等着,醒枝激动地跑去其他庭叫三人聚集。
沈婧淑不敢大意,怎么这么多酿酒娘都不知雲醉轩有一人会造纸,她主动告知,怕另有企图。
“这样,我拿你们之前在林场撕碎的纸片给她,应该无事。”
沈婧淑一人前去,推门便看见程金贞端正地坐在木椅上。
她把纸片和所有荟菱都交给她,“有劳姑娘相助。”
程金贞接过,莞尔一笑,“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小姐为何要做这些东西?”
沈婧淑心有顾虑,保留地回道,“家中典籍需要用这种方法修复,姑娘几日能完工?”
程金贞暂且听信,又领着她去了另一间房屋,过路时好多酿酒娘对着她们指指点点,沈婧淑有些狐疑。
房间简陋,不像庭内的建筑,里面陈列着一些粗糙的仪器。
“小姐请坐,这是我造纸的地方,平日里不被其他同僚待见,便只能委身于此。”
沈婧淑一点也不嫌弃,程金贞便立刻着手开始准备工序。
“你为何要造纸呢?”
沈婧淑只是感觉有些奇怪,雲醉轩的俸禄不少,她造纸是为了钱吗,既然同僚不看好她排挤她,她又为什么要坚持?
程金贞边忙着手上的边回道,“我不是一直都做,我是今天才开始的。”
“啊?”这句话听得沈婧淑一头雾水。
她大胆猜测,又问道,“难不成……你是在等我?”
程金贞真的点了两下头。
沈婧淑对此难以置信,悟慈等她取怪异录还说的过去,程金贞等她造纸又是怎么预测的?
“这间房里的工具都是先辈遗留,我娘告诉我,要是有人来雲醉轩找酿酒娘造纸,帮就是。”
工具发出“叮叮哐哐”的噪声,程金贞使用它们确实还不太熟练,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你的先辈是做什么的?”
沈婧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程金贞仍然耐心回复,“世世代代都在雲醉轩酿酒。”
“你娘呢?”
“早些年便去世了。”
“你爹呢?”
“从未见过。”
她的语气平淡,不见伤感,不见郁闷,始终轻声细语,如沐春风。
沈婧淑不再说话,她虽没表现出任何不满,但总觉得自己的盘问有些过分。
她干坐在房内半个时辰,眼巴巴地看着程金贞独自忙碌。
“小姐若是还有其他要事,过两日再来找我取也行,这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能完工的。”
听她说这话,沈婧淑放心离去,穿过庭院时还是有好些姑娘说闲话。
她忍不住上前询问,“你们对程姑娘有什么意见?”
她们惊疑地望向沈婧淑,手中还抱着酒坛。
“程金贞?哪敢呐,她办事认真技巧老练,我们这些普通的酿酒娘哪里敢嚼她的舌根?”
她们笑作一团,话里尽是阴阳怪气的酸味,沈婧淑听得浑身不舒服。
“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呢?还不去干活!”
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女子从庭前台阶上走下来,这些姑娘一瞬间都变了脸色,互相推攘着离开。
她年纪有些大,既然能命令酿酒娘,大概就是雲醉轩的掌事姑娘了。
“小姐有什么事跟我说便是。”她看起来有些烦躁和不耐烦。
“我想了解一下程金贞。”
掌事眉头忽的紧皱,又迅速展开。
“哪方面?”
“所有。”
掌事叉腰翻了个白眼,走过沈婧淑,招手让她跟上。
她们来到雲醉轩的后庭,看上去是一所住处。
“这是我的卧房,有什么话就在里面谈吧。”
房间无窗,没有光线透进去,掌事点燃油灯,微弱的火光勉强能让两人看清周围。
“程金贞是吧,三个字,不合群。”掌事轻描淡写地评价道。
“为什么?”她看起来温柔,性子软,怎么会不讨人喜欢?沈婧淑不太明白。
“我只是管她们的,从她们的相处来看,事实就是这样。”
掌事翘着二郎腿,一条胳膊撑着脑袋倚在桌子上。
“她的家世呢?”
听沈婧淑问这话掌事噗嗤一笑,语气更加敷衍不屑。
“娘家死绝,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爹是谁。说来好笑,您也看到她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了吧,她娘也守着那些东西,说什么这是她们家的使命。”
掌事的语气和态度令沈婧淑厌恶,她听不来这人说话的腔调,没一会儿就离开她的卧房。
她最后还对沈婧淑说了一句,“小姐你还是别太关心那丫头了。”
她没给掌事回应,出庭去找他们三人时发现乌浩勒也已经从外面回来。
他兴冲冲地跑到沈婧淑跟前,手上还揪了个什么东西。
“小娘子你看,我在街上逛的时候发现这东西偷偷摸摸地跟着。”
沈婧淑定睛一看,被吓得连退两步!
“怎么这里会有混肢?!”
怪异长的与之前在云翠寺台阶上杀死的相似,只不过更小些,大眼睛下面竟生有一张嘴。
乌浩勒像逮兔子一样拢着它的两条胳膊,混肢拼命扑腾,嘴里发出嘶鸣。
“我老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稍稍耍了些心计它就被小爷我引诱出来了!”
乌浩勒神情有些骄傲地看着沈婧淑,另外三人则离得远远的。
这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沈婧淑用怪异录将它记录下来后刚想杀掉,混肢竟说出话来。
“哎——等等等等!女侠饶命饶命啊!”
它声音粗犷沙哑,听得人直刺挠。本以为它长嘴是为了咬人进食,没想到还能沟通,这让众人有些出乎意料。
“有意思,小爷问你,你跟着我干嘛?”
乌浩勒把弯刃刀尖抵在它的大眼前,混肢畏缩不敢再乱动。
“不不,我不能说……”
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嘴巴严丝合缝地抿紧,就像是在帮别人保守秘密。
“难不成你是被别人豢养的?就像金安的花瓶手一样?”
沈婧淑蹙眉就要去拔腰间的破戾,混肢慌乱,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要是说了主人随时能弄死我啊!”
这混肢果然有幕后主使,但它跟着乌浩勒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能说啊……”
“那留你有何用!”
破戾出鞘,凛冽的剑光已然逼近,混肢又慌张解释道,“我有用我有用啊!我能起到监视的作用!”
在破戾刺到它的前一秒沈婧淑稳稳停手,貌似对它的这个用处产生了兴趣。
她抓住混肢的身体,又检查它的双腿双手,思索一番后说道,“你当真能为我所用?”
混肢抓住机会,连连点头。
“正好,你给我去监视程金贞,顺便观察雲醉轩其他酿酒娘的日常活动。”
混肢自然是没有拒绝的余地,可唯一让沈婧淑有顾虑的就是怕它逃跑。
孙幕从椅子上站起走过来,递交给沈婧淑一个纸包。
“秽乙宗拷刑处新研究的毒药,听说本来是用在俘虏身上去刺探情报的,能让人乖乖听话的好东西。”
里头是红色的粉末,一打开就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据说它还能让人上瘾,每五天就要服用一次,否则肝肠寸断,它还有个名儿,叫钓鱼饵。”
混肢像铃铛一样在乌浩勒手中摇个不停,一尺长的身体哆哆嗦嗦没完。
孙幕看这肉球的反应觉得十分有意思,平时都是折磨人,头一次折磨怪异,感受有些新奇,不自觉露出坏笑。
“对人的毒药对它能有用吗?”
虽然孙幕说它能让人肝肠寸断,但这混肢就是一个肉球,能有肝和肠还未能得知。
“反正它和人一样都流红色的血,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孙幕捏紧混肢的大嘴,将钓鱼饵全部倒进去。
混肢惊恐地瞪大眼睛,两条小腿扑腾地更猛烈了,它被迫将所有毒药吞下,口中喷出红雾。
“你们……你们……”
好像在混肢眼里,自己都不算是怪异了,面前三人才是!手段狠辣,心思歹毒,竟要毒害它一个人畜无害的小肉球!
“少废话!你要是敢耍什么小动作,我立刻要你的命!”
沈婧淑亮出破戾,威胁混肢替她办事。
混肢瑟缩,乌浩勒松手后它立马跳走,不情不愿地去干活。
“为什么要让它去监视程金贞?她不是在帮我们的忙吗?”孙幕问道。
沈婧淑并非担心程金贞做不好,而是好奇她为何会遭排挤,虽然掌事说她不合群,但更大的原因应该还是其他酿酒娘的偏见。
天色渐晚,掌事碍于孙幕的面子,留下一行人在雲醉轩客房歇息。
酿酒娘忙完工作也已经入夜,乌浩勒偏偏趁天黑去敲沈婧淑的房门。
他头发湿漉漉的,手上拿有一卷竹简,他面色严肃,许是有正经事要和她商讨。
“怎么还不休息?”
沈婧淑卸下所有佩饰,长发垂在耳边,素雅至极。
“方便和我谈些事吗?”
乌浩勒声音低沉,或许是夜里忽然打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
沈婧淑点头,扬手让他进房坐。
乌浩勒摊开竹简,单刀直入道,“我与小娘子那晚不是在客栈说过吗,小爷我来昌云是来寻件东西的,现下……还是需要小娘子帮忙。”
沈婧淑轻轻笑道,“我不是早就说了我能帮你的吗,你尽管说。”
乌浩勒指着竹简,让沈婧淑转眼看上面的内容。
上面画着一所庭院,还有红色的标注,而沈婧淑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是……我母后的良寐宫?!”
她惊讶地望向乌浩勒,“这就是良寐宫啊!你到底要找什么?”
乌浩勒愣神没有说话,他的思绪牵回到了早上出街的时候。
筹促的当铺藏得极深,他好找了一番,可对于他要找的东西掌柜的还是从未听说。
他要回去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便钻进角落,逮混肢个正着。
可自己身上没有怪异录,就用一块破布堵上它的嘴,准备回去让沈婧淑解决。
就在要离开那个角落时,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捂嘴来到他跟前,让他留步。
那姑娘说:“公子进那当铺所问之物,小女或许能帮上忙。”
乌浩勒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搜查总算能有进展了。
姑娘扔给他竹简,告诉他说:“公子所问乃镇沙杵,被藏于皇宫良寐宫内,竹简上面有线索,只不过如何进宫……公子还是要费些功夫啊。”
她说两句便咳嗽两声,听起来虚弱极了,乌浩勒关心问她,她却只说无碍。
“你为何帮我呢?”
其实他已然决定去试试,毕竟不是还有沈婧淑这个公主在吗,进宫对他来说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因为……这都是为了漠地啊……”
乌浩勒眸子猛地一缩,伸手就要去拔刀。
“公子别误会!我既是帮你,怎么会害你呢?”
他冷静下来,心想确实如此,这姑娘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又能造成什么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