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可莫再咬我了,上次的伤口都还没长好。”苏云睁着猫一样的圆眼,是真的心有余悸。
谢润羽有些惨淡的笑着看苏云:“为了我这病秧子挨一巴掌,何苦。”
苏云摇了摇头,扶起了谢润羽,“公子,人只要活着,其他东西都不重要。”
这是苏云不记得第几次同他说,活着很重要。
“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死了也不算枉费。”
苏云又摇头:“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好人。”
谢润羽觉得冷,苏云像是知道他的感受似的,忽然俯身抱紧了他。
她身子小,胳膊也短,抱不住谢润羽,就用手臂环住他的腰,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
“你这样,不在乎自己的清白了?”
“外人看来,我早就是公子豢养的妾,清白早就没了。”
“很暖和。”谢润羽喃喃道:“你这性子,有时候真的很像我娘。”
苏云觉得他们逃生的机会渺茫,倒也没有什么顾忌的了,直说道:“才不像,我绝不会爱上你爹……谢老爷那样的人。”
谢润羽倒没有恼怒,他现在也没有恼怒的力气,胸口痛的像是有一双手伸进去狠狠蹂躏一般,痛苦驱使他下意识的攀住了苏云的手。
“我娘总是告诉我,人求一个安宁就够了,她便只想带着我活下去。可后来,越多的人想要害我们,她保住了我,却没有保住自己,她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不明不白的就死了,无人记得她,若我不是谢家嫡子,也无人会记得我。”
也许是想分散注意力,也许是痛苦让谢润羽放低警惕,谢润羽低声呢喃着。
苏云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谢润羽表面上的阴狠病态,并不是他的全部。
“公子总说我贪生怕死,其实我也只是不想再草率死去……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姑娘,被人砍断手脚扔到大街上乞讨,富人欺负她,乞丐也欺负,她,抢走她的吃食和银钱,稍有不慎就会被拳打脚踢。都说玉清小筑宛若魔窟,可她知道,硕大梁城何尝不是比玉清小筑还要可怕……呵呵,所谓行善积德的好人也不过是做贼心虚,倒不如像公子一般毫不遮掩,以恶报恶。”
谢润羽听到这,忽然皱着眉笑了笑:“听你这般说,怎么像是阴阳怪气的骂我。”
苏云也笑了笑:“我的庶妹,每月都会到寺庙祈福请愿,以为这样就能被她和她娘害过的人宽恕,可是哪有这样好的事……他们身上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不是所有冤魂都可以转生报复,我有了这样的机会,我一定要有一天亲自也送她们下地狱!那个姑娘的事情让我知道,人一定要活着,要活着才有机会让恶人得恶报。如果死了……就像公子所言,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乞丐,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不得宠的嫡女,被砍几次手死多少个都不会有人会在乎。”
谢润羽听着,他当然知道这乱世之中比自己痛苦的人很多,可从来都是各自悲欢从不相通,她是第一次听苏云提起她的身世,为何会觉得怜悯。
山洞里漆黑冰冷,苏云的手暖和的有些不真实。
人的肢体会如此温暖,却是怎么做出那些冰冷无情的事情。
她的眼睛里也有很多他不得而知的秘密。
这一晚,是苏云先睡着的,却还是将谢润羽搂的紧紧的。
谢润羽轻轻送开她的手,将她放在怀里,心疾也早已不痛了,却还是没有起身。
他仔仔细细的看着睡得死沉的苏云,叹她害怕的时候那般胆小,熟虑的时候也惯会谋划心计,但都不妨碍她吃吃睡睡。
谢润羽做什么都会留有两条路。
一条是他以身犯险和竹与里应外合剿灭山匪。
一条是故意带上了苏云,让这件事传到陆虞之耳朵里,看他会不会来救。
他也想过,若是苏云跟着他,万一出点差错死在山里,他又该怎么办?
但他却很快将那份恻隐之心藏了下去,大不了再换个人当棋子和陆虞之周旋,那次他看见苏云的姐姐比苏云还要像嘉柔,也更心狠手辣,无欲无求的苏云反而不好拿捏。
可他没有料到,没有料到心疾发作,没有料到苏云为他求药,更没有料到苏云给他取暖……
看到苏云被山匪欺辱时的那一声“滚”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山洞外灯火通明,漫山厮杀,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血腥味充斥鼻尖。
山匪不知道太尉禁军是如何潜进来的,更不知为何宫里的御林军也一同出动,那些毒粉未有施展余地。
竹与找到山洞的时候,谢润羽浑身是伤的抱着熟睡的苏云。
“公子……”
谢润羽抬手示意他别出声,怕吵醒苏云。
缓缓将苏云放下,谢润羽轻掀衣角站起身来,提起竹与的剑走了出去。
竹与一把拉住他,低声问:“公子,您还是先回谢府诊治伤口。”
谢润羽轻描淡写的挥了一下,“我若是走了,这一出大戏还怎么收尾?况且,我还得给小云儿报个小仇。”
*
苏云醒来的时候已然天亮,她也早就不在冷冰冰的山洞,身上盖着一件狐裘,她坐起来发现是在马车的轿子里。
这马车四平八稳的停在一处草地,前方的侍卫骑在高头骏马上,远处有兵荒马乱。
这一切仿佛都是梦一场,苏云摸了摸脸颊,有些刺痛。
谢润羽呢?
苏云跳下车,侍卫急忙上前。
“苏姑娘你醒了。”
“公子呢?”
“公子在前面院子等你。”
苏云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一觉睡醒为何就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过也就片刻,她便想明白了。
谢润羽疑心那样重,怎么会轻易单枪匹马去抓谢及轩还中了计,从一开始他就在玩黄雀在后的把戏。
只是何必要带上自己?为了拉个垫背的?
苏云就想不明白了。
既然猜透了这一层,苏云便不再犹豫,随着领路的人去往谢润羽所在的院落。
一推门就看见地上绑着一个人,苏云可记得,那是昨夜掌掴她的看守小卒,哆哆嗦嗦的被捆成粽子倒在地上。
谢润羽正闭目养神,听到门响睁眼看向苏云,他的唇边浮起浅笑:“小云儿。”
“公子。”苏云乖巧的走过去,站在谢润羽一旁。
“他说他迟早会要了你的命,喏,现在他就在面前。”
小卒满脸愤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格外难听,
“呸!早知如此,昨夜就该将你们这对狗男女折磨致死!你们杀了我啊!杀了我!我将永远追随我东国大王!”
苏云没有多看,只是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谢润羽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接过匕首,递给苏云。
“杀了他。”
苏云一惊,惶恐的摇起了头。
谢润羽有些不快:“他该死,我给你这个机会给自己报仇。”
苏云看着地上挣扎的小卒,一个活生生的人,始终不敢拿起匕首。
谢润羽忽然起身,拔掉刀鞘,露出冷锋。
他缓缓走到苏云身后,用力握住苏云的双手,贴近苏云的耳旁,逼迫苏云举起了匕首:“我是在教你保护自己,这样以后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苏云想要挣开,可谢润羽的力气大的厉害,她无动于衷。
“你不是要亲自送你庶母下地狱吗?这就是你的第一步。”
谢润羽了解苏云,那次见到她在巷子里虐打庶母就知道她也是个狠心的人,只是迈不过人命这道坎罢了,如果迈过去了,她就是一把上好的刀。
苏云握着匕首顿了顿,看向谢润羽,他的眼睛魅惑清冷。
“听话,他不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她深吸了口气,匕首抵在小卒喉咙,小卒挣扎扭曲的脸慢慢安静了下来。
谢润羽看着苏云,眸色暗沉,却依旧微笑着道:“小云儿,刺下去。”
那声音仿佛魔鬼的蛊惑,苏云咬住牙,紧紧闭上眼睛,手腕颤抖,一寸寸的朝着小卒的喉管插去。
“噗——”利刃入肉的闷响,鲜红溅在苏云苍白的脸上,她猛的瞪大了眼,手指松懈,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小卒死了,她的手指却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喘气都格外混乱,呆滞着看着这具尸体流干了血。
像是宰杀一只羊一样,苏云亲手杀掉了一个人。
苏云倒在一旁,慌乱的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血。
这血怎么会这样烫,烫的她落泪。
陆虞之在门外一直看着,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把沾了鲜血的匕首上,半晌才迈着走进院子。
苏云腿软的倒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间瑟瑟发抖,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幼兽。
陆虞之伸出手去,想要将她扶起来。
可却有一双手先一步拉起了苏云。
“小云儿,他是那只手打的你,我就将那只手喂狗,可好?”
苏云木讷的摇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措,她不想再看见这个死在自己手里的人。
谢润羽笑了笑,看了一眼陆虞之,转身将苏云安排给一旁的婢女,冷声吩咐:“她受了惊吓,带她回去好生歇息。”
婢女答应一声,搀扶着苏云离开了院子。
“她胆小,兄长不该这样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