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润羽不动声色,将匕首放回刀鞘,扔给了侍卫,擦了擦手上的血,将布扔在了地上。
“臣管教奴婢,太子殿下也要插手?”
虽是口中恭敬称陆虞之太子,可却没有半分君臣之敬,眸子里透着冷冽,容色冷淡。
陆虞之抿了抿唇,便不再言语。
谢润羽则继续道:“太子真是长大了,胆子也越发大了,,竟率领羽林军亲自出征清剿山匪,姑母怎会同意你这般铤而走险?”
谈及此处,陆虞之眉飞色舞,少年俊朗的面容也添了几分傲娇:“我是跟她说我外出狩猎,什么时候调走的羽林军她都不知道。”
谢润羽闻此,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走吧,陪我去看看这山匪究竟是何方神圣指使。”
陆虞之也来了兴趣,跟着谢润羽往大寨走去。
山里的匪患都被除尽,只留了几个头领,竹与命人一把火烧了所有的毒粉,顷刻间漫山黑烟弥漫。
玲珑身负重伤跪在地上,与昨日的清冷华贵相比,此刻的她只如同丧家之犬,她抬眼看向竹与,阴冷的笑着。
“公子,真是缘分,又见面了。”
竹与居高临下的睨着女人,神色轻佻,如那日无二:“是啊,不过可惜了,有缘无分。”
玲珑微微一笑,看见谢润羽从远处走来,笑的更加惨淡,带着几分自嘲。
谢润羽目光沉沉,扫过玲珑,落到她的肩膀上。
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现已血肉模糊。
玲珑却浑然不觉疼痛似得,笑吟吟的盯着谢润羽:“好一出计中计啊,就连昨日我们在这的商议,都在你的计谋之中。”
谢润羽随意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量着大寨周遭布景:“东国风范,果真别有一番风情,恐怕没有朝中有人点播,你们也不会在这里安营扎寨,屡次致胜。”
玲珑笑着笑着,忽然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滴淌在衣裙上,滴到了地上。
她的脸色苍白,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竹与知道,她是服毒了。
“谢润羽,其实你比谁都聪明,你既然已经这样问,恐怕心里已有了定数,何必浪费口舌?”
谢润羽转眸看了她一眼:“你也很聪明,只是棋差一招,”他目光孤傲:“谁叫你收了谢及轩那个蠢货当内奸。”
玲珑摇摇头,笑的凄厉,带着些许讽刺:“不管是当日的波若,还是我,又或是谢及轩,我们都不是布棋之人,何来棋差一招?只是没料到,我们最大的敌手不是谢玄,竟是他那个病态小儿……传我主子一句话给你,他会陪你……一直……斗下去的!”
她说完这话,猛然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瘫软下去,一双眸子始终盯着谢润羽,久久未能瞑目。
竹与立即冲上前探她鼻息,随后对谢润羽摇了摇头。
谢润羽只是随意的摆摆手,几人上前拖着玲珑的尸首下去。
竹与叹道:“那几个也服毒了,这寨子就是玲珑在做主,那个传闻中的大当家也未有人见过,这下线索又断了。”
“那倒未必。”谢润羽勾唇一笑。
玲珑虽然已死,但是背后的势力还在,只要查下去,总能查到。
陆虞之一直在一旁观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如今朝堂之中不止谢家一股势力。
还有想通敌谋朝的,那看来上次大司马之事,并非谢玄嫁祸,而是确有此事。
更没想到,他本以为根基尚浅的谢润羽,竟会如此深藏不露。
那他这次亲征是不是也在谢润羽的谋算里?
若是这样,那个小丫头被抓的消息也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的。
这是一场必胜之仗,所以谢润羽才会笃定自己会来,他只是用苏云做诱饵,那个像极了嘉柔的丫鬟……可当自己瞧见苏云,谢润羽又为何让苏云规避?
“殿下在想什么?”谢润羽瞥了陆虞之一眼。
陆虞之忙收敛视线,兴冲冲的凑近谢润羽,问道:“兄长,你剿匪有功,想请什么功禄就给我说,我回宫给父皇建言献策,嘉奖兄长。”
谢润羽笑了一下:“这事先不急,等清点完山匪人数,父亲自会禀告陛下。”说到此处,谢润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竹与问道:“话说,我那逆贼二兄呢?”
“得公子令,活捉后,押回谢府了。”竹与恭敬答道。
谢润羽皱了皱眉,随后吩咐:“你派些暗卫护送太子回宫,别让他乱跑了。”
陆虞之闻言,急忙拉住谢润羽:“兄长,我不想回宫。”
“太子,臣知晓您素来爱玩闹,可毕竟是储君,凡事都该三思而后行,下次可莫再私自调离羽林军,更不可为一时贪图新鲜,置大周不顾。”
陆虞之被这一到说辞给顶的哑口无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谢润羽又叮嘱了陆虞之两句,让他乖乖跟着羽林军回宫,切莫再胡作非为惹皇后不高兴,随后自行离去。
他一走,陆虞之就有些不快,更是不加遮拦:“我不想回宫,还想出去打猎。”
竹与笑道:“太子,我也是听公子吩咐,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您。”
“本殿何须你们保护。”陆虞之趾高气昂的威慑道。
竹与不理他,唤来了几名暗卫:“护送太子回宫,记住了,万不可怠慢。”
“是!”
陆虞之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只能跟着暗卫返程。
上了轿子,轿帘落下,遮挡了外界视线。
刹那,陆虞之就收回刚才的浮躁稚气,不再作戏,神色凝重的靠在软榻上假寐。
不知情的人听了谢润羽刚才那席话,指不定还当他是什么宅心仁厚顾全大局的忠臣,真是比自己还爱做戏。
也不知道被他吓唬的那个小丫鬟怎么样了,估计被吓得不轻。
陆虞之心里有些乱,他有些不想看一个像极了嘉柔的人被谢润羽拿捏着毁掉。
*
谢府,祠堂内,族人齐聚。
谢玄看到被五花大绑扔回来的谢及轩,忍耐多日的怒火再也压不住,气的摔碎了茶杯,骂道:“孽障,这个逆子!”
有其他庶子忙拦住他,生怕他动怒伤身体。
谢及轩被捆成了粽子一般丢在地上,他挣扎着起来,跪在地上:“爹,求您饶恕,都是我鬼迷心窍,一念错误犯了大错,是那些……是那些东国蛮夷哄骗我的,我也是没有办法……”
“呵呵,好一个鬼迷心窍。”
谢玄气的冷笑,胸膛剧烈的起伏,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爹,爹,我是你的儿子,我也是谢家的子嗣啊,您再给我一个机会!”
“混账东西,我谢氏皇亲国戚,百年世家,岂容你败坏门楣,来人,将这逆子拉下去,杖打一百大板,逐出家谱,按通敌叛国罪明日送去尚刑司拷问山匪之事,自此后与我谢府再无瓜葛!”谢玄咬牙切齿道。
尚刑司——去了那里,就算能活着回来也得褪层皮,谢及轩怕了,他跪着爬过去倒在谢玄面前,
哭喊着哀求谢玄饶命。
“爹,我错了,我不想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爹爹救我!”
谢玄目光阴狠,“你这一念之间,致使小羽身受重伤,谢府受千夫所指,更是在朝堂上也落了话柄,险些丧国,你以为我救得了你?不亲手杀你,便已是尽了父子之情!”
谢老爷狠绝,谢及轩彻底崩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谢及轩被拖走,先关进了柴房,明日再押送尚刑司。
一路上,他疯魔着叫喊着:“谢府!谢府!就是一个吃人的魔窟!谢润羽!哈哈哈哈哈!我比不过你,比不过你会算计,比不过你心狠手辣!你就也等着被谢府吃掉吧!”
声音传到了玉清小筑,还沉在恐惧中的苏云猛然一惊,手上的砚台掉在了地上,滚出了好远。
她急忙走过去捡,可刚蹲下来,手碰到砚台,就看见一双锦白长靴走了进来,一抬头,是谢润羽。
苏云没想到谢润羽会这么快回来,忙起身请安。
谢润羽看她目光涣散,怕是还慌着神,不动神色的扯了扯嘴角。
“那日瞧你那样对你继母,还以为胆子多大呢。”他好整以暇的看苏云,语带嘲讽:“如今怎么吓得六神无主?”
“奴婢知错……”
苏云低头说道,声音微颤。
她确实害怕,哪怕重活一世,可她却还是个普通人罢了,这是第一次杀人。
记得苏云爱笑爱闹,谢润羽莫名不喜欢如今她这幅胆怯卑微又难过的模样,他敛下眼眸,是自己错了么?吓到她了。
“罢了。”他示意苏云起身,看着她脸色苍白,眉间皱成疙瘩的模样,手指不禁微动,一种说不明的心绪不宁。
“就算你不杀他,今日他也会死。那些山匪毫无人性,杀了不知多少手无寸铁的妇女婴幼,你这是在替他们报仇。”
谢润羽语气淡漠,他自己也有些意外,自己竟然在哄这个蠢丫头。
苏云缓缓抬头,看着谢润羽,眼里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手抖得更加厉害。
半晌,她才开口:“公子,我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