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不由暗忖,莫不是他们认识自己?
“一个婢女而已,不足挂齿。”谢润羽淡淡解释,却没有提及自己会迎娶苏云为侍妾之事。
现在还不到时候。
皇后恍然,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再也没说什么。
皇上却开了口:“既然是你与嫣儿二人相处,便不用带婢女了。”
苏云心里点头附和,人家约会自己跟着未免太多余了。
她恭顺的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谨遵圣谕。”
谢润羽看了她一眼,仿佛还有点怪她临阵脱逃的意味,便径直往水榭外走,留下苏云独自一人在水榭里。
陆嫣儿缓缓回过神来,还在神色怪异的打量着苏云,半天才追了出去。
一个皇家公主如此正大光明的倒贴,其中竟还有皇上与皇后的推波助澜,看来皇上是有意将三公主与谢润羽撮合,不惜搁置公主声誉,也不知目的是为了拉拢谢家,还是为了平复谢家势力。
谢润羽离了廷宴,苏云便也待不下去了,宫宴的舞蹈看久了也就疲乏了,盘子里的菜式也都被消灭干净,苏云便也想出去走走透气。
没人注意一个婢女的行踪,苏云抱起一件大麾,悄悄退出了水榭,顺着来时的路往回慢慢的走。
深重的高墙让皇宫像是一处深井,只能看得见一小块天,格外萧索荒凉,偶尔经过几个宫人,穿着厚重的衣衫,捧着一盘盘什么东西,勾着头行色匆匆。
苏云觉得这些路绕来绕去都长得一模一样,但又好像不是来时的路,苏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好像迷路了。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宫殿灯火闪烁,昭示着皇宫内依旧繁华热闹。
苏云有些焦躁,紧了紧手中的大麾一角,继续找寻着出口,没想到不紧没找到出去的路,还失了回去的路。
“喂!”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苏云转过头去,长长的宫道尽头,站着一挺拔身影,玉冠束发,身材修长。
苏云定了定神,迈步朝前走去,等走到近前她方才瞧见男子容颜俊朗,剑眉星眸,薄唇轻抿,一身白衣皎洁尊贵,是个温和少年郎。
苏云瞧着很是眼熟,可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并未记得在哪里见过他。
但还是急忙恭敬福身,问道:“奴婢走错了路,能劳烦大人告知那条路是去宫宴的吗?”
少年眉梢挑了挑,忽然笑了笑,如沐春风般看着苏云,“上次见面还要挖了我的眼,今日再见就忘了?”
少年的话令苏云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思考着少年的话,终于在脑海中搜寻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形——那日爬上谢家院墙的红衣少年。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问完后苏云又觉得多此一问,他身着华贵,又在皇宫里,不是身居高位的少年侯相,就是尊贵显赫皇子王爷。
只是爱爬别人院墙,有些特殊癖好……
陆虞之打量着苏云,兴趣盎然道:“你比上次好看一些。”
苏云内心白眼,果真是个登徒子。
但碍于不知对方身份,还是恭敬的点头应是。
陆虞之见苏云忽然变得谨慎,觉得失了些趣,倒想她像那日在谢府后院时那般娇俏泼辣些。
“我是刚入宫的侍卫,也不太熟悉路,但可以帮你找找。”
苏云心道自己猜错了。
不过,宫里的侍卫也这般气质卓然,风姿绰约啊……
“多谢大人。”苏云听到对方只是个小侍卫,心里便没了太多谨慎。
陆虞之纠正:“别叫我大人,我主子才是大人,若是叫他听到了会被砍头的。”
苏云茫然的点点头,还真是同病相怜,都是随时会掉脑袋的人啊……
“走吧。”
苏云紧紧跟着前面的人,陆虞之侧目看了眼小心翼翼的苏云,嘴角微微上扬。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苏云擦汗,他这句话未免有些老套了。
“是吗?”苏云附和。
陆虞之轻笑:“她也爱穿白衣,所以更像了。”
陆虞之说完转过头去,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苏云抬眸,恰好对上那双黑亮幽深的眼睛。
他愣了片刻,随后才回过神来,嘴边含着浅淡的弧度,转身朝前方走去。
不多时,二人就找到了来时的路。
陆虞之指着右侧一片黑漆漆的地方,道:“你从那边过去,拐角处左拐就是宫宴。”
苏云望向那个方向,虽说黑漆漆的,可她还是隐约看见了小榭之上的灯火。
“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必报。”
陆虞之摆手道:“那倒不必,”又突然往前走了几步,离苏云近了些:“你都不给我留个名字,怎么会有往后呢?”
他猛然凑近,一双泛着光的眸子温柔至极,苏云无措的低了头,道:“我叫苏云。”
陆虞之微笑起来,尽是少年君子的意气风发:“苏云,咱们日后还会见面的。”
苏云怔忡,她抬头,对上他清澈含笑的眼眸,心脏跳的快了几分,于是慌张的垂下视线,不敢再看。
陆虞之离开,几步就消失在了走道尽头,苏云也开始摸索着往回走,路上还是昏暗漆黑。
只是没走两步,她就撞上了另一个人。
一双大手掌握上她的肩膀,止住了她的脚步。
“啊……”苏云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却在下一秒被拉入了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瞬间安静下来。
谢润羽清清冷冷的嗓音也闻之响起:“是我。”
她闭了闭眼,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
苏云睁开眼,借着月光望见了对方脸颊上的绯红,似乎喝醉了。
“公子。”
苏云想要退后一些,谢润羽皱了皱眉,放开了手。
“你在这儿做什么?”
苏云恭敬回答:“奴婢……”要说出来透口气,怕谢润羽又会责怪她乱跑,便说:“奴婢出来寻公子,却不想迷了路。”
谢润羽扫她一眼,道:“你寻我作甚?担心我跟公主跑了不成?”
苏云内心笑笑,她家公子还真是越发自恋了。
“公子,夜晚露重,仔细受寒生病。”说罢,苏云就将手里的大麾递给谢润羽。
谢润羽瞥了眼她手里的衣服,没伸手接过,淡漠道:“这是你的衣服。”
苏云一顿,她这才想起来,刚是害怕自己着凉才拿的衣服……
“是奴婢疏忽了。”苏云讪讪的收回大麾,只觉得尴尬,借口被人当场揭穿的尴尬。
谢润羽转身往前走,苏云连忙跟上去,不远处的宫灯散落着淡黄的亮光,照耀着二人交叠的身影。
苏云问:“公子,公主已经回去了吗?”
谢润羽沉默片刻,“嗯”了一声,没有更详细的解释,苏云识趣的没有追根究底。
二人一直走到水榭前的一处湖心亭处,谢润羽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苏云,道:“那公主有意倾心于我,你怎么看?”
苏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这事儿能是自己一个丫鬟乱看的吗……
苏云觉得他吃酒吃的多了,已经开始犯糊涂了。
“两情相悦,自是可以……”苏云结结巴巴,她又没有经历过这些,问她有什么用。
谢润羽嗤笑一声,“两情相悦?”他盯着苏云的眼睛,“你不是惯会察言观色,是哪里瞧出我与那公主两情相悦?”
苏云皱起了眉,谢润羽喝多了就喜欢咬文嚼字又阴阳怪调的折磨人吗?
“公子,您醉了,我们快回廷宴可好?”
苏云扶额,其实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这厮丢进马车送回玉清小筑。
“你为何这般……到底哪一件是真心的?”
“什么?”
谢润羽忽然靠近,苏云本能往后仰身,他俯首逼近,苏云被迫与他对视,他眼中似乎闪烁着碎光,带着某种难掩的悲伤:“苏云,你别忘了,你只是个棋子,棋子而已,什么都算不上,别以为你在我身边多待了些时日,就与他人不同,我不屑于玩弄一个棋子。”
他低语着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警醒自己,亦是在提醒苏云,“不该动的心思,切勿妄动。”
苏云心口一颤,这样的谢润羽让她感到畏惧和胆战心惊。
忽然惊觉,忘了谢润羽对她再好也不过是计策,忘了他一直都是谢府杀人不眨眼的二公子。
苏云垂下眸子,经历了这么多,她曾有过片刻以为谢润羽待她不同她人,便就在他面前少了隐藏,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可事实是……不管怎样,谢润羽这样的人都不会真心待她的。
她都死了一次,竟还以为这世上的人可以交心。
第一次见她,谢润羽就告诉过她的,自己只是棋子。
“公子,奴婢没忘,奴婢不会再有逾矩。公子,快走吧。”
她轻声劝着,心中有苦涩蔓延。
冷风拂过,谢润羽神志恢复了几分,见她眸光悲伤,眉头微皱,忍不住想要伸手拂去,他不想看她这样,他想看她笑。
苏云偏头避开。
谢润羽的手愣在半空。
良久,他慢条斯理的收回,淡淡道:“走吧,天黑路滑,当心摔了。”
苏云松了口气,应声跟上。
夜风很凉,吹在两人身上,像是针扎似的疼。
苏云抬眼看了一眼月亮,深宫的月亮似乎都远了不少。
谢府就跟这皇宫一样,不是她的归宿。
她曾有过片刻将玉清小筑当成家,好在如今没有这种想法了。
若是能活到出府,她一定要找一个她真正的家。
该是庆幸,醒悟的早。
苏云缓缓抬头,摸到了头上的玉簪,取了下来,小心翼翼的藏在了手里。
回到宫宴,正值众人意兴阑珊时,人人攀谈,推杯换盏。
皇后见谢润羽回来,却没见陆嫣儿的身影,身后还跟着那个丫鬟,不由将他叫上前问道:“小羽,怎就你一人,嫣儿呢?”
谢润羽淡道:“我与公主小酌了几杯,她有些醉了,便回宫休息了。”
“哦!”皇后点头:“既如此便早些歇下罢。”
说完,又朝坐在席位里的皇帝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妾先行告辞了。”
皇帝始终盯着底下媚眼如丝的舞女,都没听清皇后所言,便挥挥手道:“准了准了,退下吧。”
皇后见怪不怪,也未请安便离开了廷宴。
她一路向陆嫣儿的寝宫前去。
“皇后娘娘。”陆嫣儿的贴身侍女迎了上来,福礼道:“公主今日吃了许多酒,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皇后挑了挑眉,目光幽邃。
“许多酒?”
“是的娘娘,公主是由宫宴的婢女侍人送回的,吃了不少酒。”
皇后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目光晦暗莫名。
她的嫣儿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虽平素娇纵了些,但并非贪杯之人。
“知道了,你下去吧。”皇后道。
侍女退了下去,皇后站立许久才迈开步伐。
谢润羽为何要找一个和嘉柔那样相似的女人做奴婢,又专程带到廷宴来。
他这是在试探谁?
陆嫣儿?还是她?抑或者是另外一个人。
皇后微微颔首,她倒想看看,这个小侄儿能掀起什么风浪。
——
翌日,苏云梦醒,努力睁开双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梳洗干净,苏云便钻进了厨房,帮着准备起谢润羽的早膳。
他不知何时多的毛病,一日三餐都需苏云在厨房盯着。
推开谢润羽的房门,谢润羽已经坐在桌前翻着书,身上穿着青衫,腰间系着玉带,袖摆飘扬,长发束起,有些随意。
“公子,请用膳。”苏云毕恭毕敬,怕他还没酒醒,再迁怒她。
谢润羽也没看她,冷声道:“放着,我等会再吃。”
苏云应声,放下托盘。
“还杵着做甚?去泡盏茶来。”
“是。”苏云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屋子。
她刚出去,撞见碎月便端了一碟水果进来。
碎月是昨日被谢润羽瞧上,从宫里带回来的舞女,今儿便升了玉清小筑的一等丫鬟,与苏云一同贴身伺候谢润羽。
“公子。”碎月将水果放在桌上,笑盈盈地道:“奴婢给公子捏捏肩。”
谢润羽没应,抬眼看向门口的苏云。
苏云急忙回头避开,匆匆没了影子。
来到茶房取茶,再到烧水,苏云都认真谨慎,却在倒水温杯时失了神,滚烫的热水流到了手上。
嘶!
苏云倒吸了口气,连忙将水壶搁在架子上,拿了帕子擦拭手背,火辣辣的痛感让苏云红了双眼。
苏云甩甩手,痛轻了一点后继续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