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二字一出，谢润羽的步子登时顿住。
谢润羽知道，因为谢玄的那番话，苏云大抵是猜到了什么，她是向来聪明。
“你不是天天盼着离开我，出府去过逍遥日子吗？怎么会不舍得？”谢润羽淡淡的扯出笑容，迈开步子继续往回走，心里却揪得紧，盼着苏云接下来的会说什么。
“公子是个好人，以后还不知能不能遇到公子这般好的人了。”
这是，是苏云的真心话。
谢润羽是个好人，更是个待她极好的好人，是苏云真正的深重恩人。
谢润羽自顾自的走，只是心里不知为何，听她这样说，好像一股夏末的风吹过，化了块冰一般暖和。
你若是不想离开，那我便会想尽办法留下你。
——
一场秋雨一场寒，大雨过后，城中开始出现许多施粥散药的义铺。
铺子口都挂着“谢”之一字。
最初，是有官家对谢府当后而立的做法表示不满，只是第二日他的尸首便被挂在了梁城门城墙上，万贯家产尽被置换粮食药材散发给了穷苦百姓。自那以后，再无人提及异议，更有人随之降低了粮价、放开了对药材的垄断，不过三日，在谢府的暗中操作之下，梁城不再出现成片饿死的尸首，百姓纷纷开了家门。
苏云除了每日伺候谢润羽，最多做的事情便是去粥铺帮忙，有些难民都认识苏云，来了便同她寒暄问候，苏云平易亲人，也乐在其中。
陆虞之在不远就看见了苏云，她施粥之时脸上总是带着伶俐又温柔的笑，让人觉得心里敞亮。
事情的来龙去脉，陆虞之全部都知道了，他也知原来百姓口中那个好心的富家女使就是苏云，更知道如今破了瘟疫僵局的导火索，便是苏云。
陆虞之想知道，只是这样好的人，为何偏落入了谢润羽手中。
苏云察觉有人在看自己，远远望过去，竟发现是陆虞之。
隔了这么久，见惯了尸首，自己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忽然又遇见了熟悉的人，苏云觉得欣喜，忙将手里的勺子递给一旁候着的丁香，兴冲冲的跑了过去。
“小侍卫，你怎么来啦？”
陆虞之身后跟着的真侍卫一愣，正要出手让苏云言语慎重，刚要开口就被陆虞之用手肘撞了一撞，急忙住口。
“帮宫里来探点事，没想到你如今都开上粥铺了。”
苏云笑了一笑：“我哪里有那般大的本事，这是我家公子的。”
陆虞之眉头微动，旁敲侧击的问：“谢府二公子？不都传言，她是个狠心歹毒之人，怎么会好心开设粥铺。”
苏云带着嗔意看了陆虞之一眼，规劝道：“那是从前，我们家公子如今……”苏云想了想，思虑道：“是极为宽厚仁义的。”
陆虞之要不是同谢润羽一起长大，不然还真会相信苏云口中的宽厚仁义一言。
“瘟疫肆虐时，我也出过一趟宫，那时便恨自己无能为力……谢润羽有本事能够翻转时局，也愿意这样做，确实是有几分仁义。”
听这话，苏云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陆虞之，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口锋也不似一个侍卫。
“人非槁木，怎会是真的无情。”苏云叹了一声，又想起那个她没救下的老妇人，若是能知道她的孙子究竟是生是死便就好了。
陆虞之敲了敲她的头，有些不悦：“你可真是糊里糊涂，总是与我说着说着，便走了神，你跟你公子也这般吗？”
“那可不敢，怕公子生了气要我的命。”
“刚还不说你家公子宽厚仁义，怎么转眼又怕他要你的命？”陆虞之话语里全然是好整以暇的意味，笑着逗弄苏云。
苏云皱眉看了陆虞之一眼，便转身就要走：“你言语如此刁难人，真不知道是怎么在宫里谋差的。”
一见苏云要走，陆虞之登时收了笑脸，一把拉住苏云，苏云走的急，陆虞之拉的紧，一来一回苏云的背就撞进了陆虞之的怀里。
阁楼上，谢润羽捏紧了手里杯子，冷冽的看着下面的场景，直到苏云一把推开陆虞之，他才匀了呼吸。
他们莫不是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谢府后院，一次是叛匪山寨，何时变得如此……娴熟？
竹已意味深长的一笑，头一次看见跟了多少年的主子，竟吃起了醋。
“这不就在你的计划之内吗？”
谢润羽收回眼眸，轻品淡茶，只觉得这茶楼的手艺都不如苏云冲泡的可口。
“计划有变，我要送苏云的姐姐去当太子妃，轮不到苏云。”
“哎呦喂，你可真是满打满算，上次遇见她那姐姐你就有了这一步吧？当时还道她苏家一个商户低户怎么会被邀参加宫宴，早知就是你的手笔。”竹已又见陆虞之看苏云时神色不常，更是觉得添了几分乐趣：“你瞧瞧，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人呢，可以布局谋划一切事务，却算不过人心情思。”
谢润羽冷冷的看着苏云，她又回了粥铺施粥，陆虞之紧跟身后，全然没有太子的高高在上，二人极为配合的给难民赈济。
“她说过，绝不会离开我。”
言罢，谢润羽放下杯子，起身径直离开。
苏云看陆虞之做起事来，比自己还要起劲，便问了起来：“你是很闲吗？不去为宫里探事了？”
陆虞之胸有成竹的笑了笑：“我的身手你又不是没见过，一点小事早就解决了。”
“你倒是半分不像是个侍卫，有时见你行为举止比我家公子还要讲究，我在谢府当差将近一年了，主子做点什么事，回回遭罪的都是下人，你倒是过得比主子还松活。”
陆虞之的手微微一滞，苏云思虑太周全了，她怕是已然察觉自己身份有异，所以才在这里试探。
“你大可放心，我是个干净底子的人，不会拖累你的。”
苏云笑着看他一眼：“我又没说是怕你拖累。”
陆虞之也笑：“那你这样顾及我的真实身份，是为了什么？”
苏云的笑微微僵住，想起刚刚误倒在他怀里时那异样的温暖，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急忙低下头去，不再搭理陆虞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陆虞之紧着问：“莫不是因为心中有我，才想探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