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景便依言帮她插好。
苏云伸手推开了窗户，一缕风拂过，夹杂着寒霜飘落进屋，她拢紧了衣裳，低头凝视一株梅花树。
夜里，苏州城里灯火璀璨，人影攒动，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各式各样的摊贩叫卖声连绵不绝。
秋景站在她身旁，目光随着那些人移动。
苏云偶然路过了一个卖灯的小贩，其中最高处的一盏灯格外眼熟，想来想去，才想起谢润羽曾经送她过一个很像的。
“云姐姐，你在看那个吗？”秋景指着灯架上的花灯。
苏云收回目光，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递了过去，小贩立刻殷勤地接过：“小姐您稍等，马上就好。”
不一会儿，灯笼便取了下来，到了苏云的手中，苏云捧着灯笼看着它出神，灯芯燃烧出暖暖的红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整张脸越发秀美。
“云姐姐，这灯真好看。”秋景赞叹。
“嗯。”苏云点了点头，将灯笼递给她：“你拿去玩吧。”
“谢谢云姐姐。”秋景高兴，小心翼翼的接过，提着灯笼离开了。
苏云跟在秋景后面，目光落在远处喧闹的人群上，繁荣盛景，直到与一女子对上视线，她仿佛有些惊讶，慢慢停下脚步。
那女子穿着桃粉色长袄，头发挽了一个坠鬟，鬓间斜斜插了一支海棠簪，模样清丽婉约，嘴角微扬，含着笑意朝她走了过来。
苏云愣愣地看着她：“你是……”
她记得清楚，这是她在扬州寻找哥哥时，见过一面的那个青楼老鸨，清良。
清良冲她露出甜美的笑容：“苏小姐，半年没见，别来无恙。”
苏云摇了摇头：“你是那日那个……”
清良意外的笑了笑，笑容豪放清脆：“是，没想到小姐好记性，竟还记得我清良。”
“怎么会忘……”苏云有些恍惚，她还记得，那日在清良口中得知哥哥已是惨死，那几句话便一直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连着清良的面容也刻进了苏云的心里：“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苏云更想问的，是她怎么对自己这般亲近，与上次见面大相径庭。
这时秋景却回了头，瞥见清良的那一刻笑容立刻消失，顺手将手里的花灯藏在了身后，恭敬的走上前去行礼：“奴婢参见清良主人。”
清良斜眼睨她一眼，笑容深邃，眼神却格外冰冷：“既然如今你都跟涂山桑走了，又何必唤我主人……你现在，又来服侍苏姑娘了？”
秋景垂眸，没敢答话。
清良又笑了笑：“还真是谁给你点好你就跟着谁走，跟从前一模一样。不过苏姑娘不同我们，她是公子的妹妹，你若是再背叛她，我定会好好管教管教你。”
“奴婢知错。”秋景低眉顺眼地跪下，“奴婢定当谨遵您的吩咐。”
苏云凝眉，听来听去，她大抵也理清了清良和秋景之间的事情，想来清良就是秋景之前青楼的主子。
不过，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和哥哥的关系？
除非，她也是哥哥手下的人。
那若是如此，她当时说清月楼全部惨死，也都是骗人的。
“你先退下吧。”苏云淡淡道。
秋景如蒙大赦，匆忙爬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
清良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笑了笑：“原本一个野丫头，被苏小姐调教的这般乖巧，也是难为你费心了。”
苏云淡淡道：“秋景也聪明，是她自己机灵。”
“其实我不愿她跟着涂山桑走，那丫头一肚子鬼点子，尽让秋景去做些危险的事，如今跟了你，我倒也是放心了。”
苏云的眉头逐渐舒展，原来是这样的缘由，还以为清良是个多蛮不讲理的主子，却没想她是因为担心秋景，嘴硬心软。
清良看了看天色，柔声嘱托她：“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我改日再来拜访。”
苏云微怔，旋即应了声：“好，清良姐姐，你慢走。”
苏云望着清良的背影，从温家少主的身份，再到清良、涂山桑，他越发觉得哥哥这些年的日子是非自己所能承受和了解的，越是这般想，便越是难过，越是不敢再想。
两人逛累了，也吃够了，回了去，秋景已经把灯笼挂到茶楼一进门的廊柱上了，望云楼门口泛着微微烛光，静谧安详。
——
一阵琴声寂然，从玉清小筑的湖心亭中传出。
谢润羽轻轻波动琴弦，如今，再也不用顾及他人，便可做自己喜欢的事，却再也无人能坐在一旁静静听他抚琴。
他太累了，这段日子是真的身心俱疲，唯有仇恨麻痹他支配他活着。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手刃仇人，为母亲和兄长复仇，也为苏云报仇。
他所有爱的人都因皇后而死而伤，他唯一剩下的便只剩仇恨。
但如今万事俱备，谢润羽却只觉得累，他很想见见苏云。
苏云早就没有了。
大仇即将当报，并没有让谢润羽变得快乐或者满足，反而令他感到压抑，甚至痛苦。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杀了皇后一家替苏云报仇，还有更多东西，比如，他想苏云，想陪在她身边。
如今却都是可望不可即。
他不敢想，若是谋逆成功，报仇雪恨后，他又该再做什么？
人的一生都被仇恨与权位充斥，可当这些也没有了，他又该做些什么？
琴声忽然铮铮作响，谢润羽不知觉间竟扯断了所有的琴弦。
他呆坐在亭中许久，直至夜色浓郁，周遭漆黑一片，他才抬手打灭了一旁的油灯，任由凉风吹拂着，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温良月来了梁州城，此前他与谢润羽和陆虞之都有结盟，只因他们最初的目的都是查出勾结东国的叛贼。
但今非昔比，他们之间早已成了宿敌，温良月必定要在他们之间选择一个。
温良月的势力不弱于谢润羽和陆虞之，若是真的对峙起来，必能与两人抗衡，可偏偏谢润羽性子古怪，似是把握不住，不如陆虞之听话——三方势力，形成了僵持的局面，各怀鬼胎。
第二日，温良月便去见了陆虞之。
温良月是个懂得斟酌的商人，他自然会选择稳赚不赔的那一方生意，谢润羽不可测，所以他选择了陆虞之。
总之，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掀翻皇后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