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
温良月刚回到望云楼,门就被一把推开,苏云拿着那支箭矢拍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定定的望着温良月。
“哥哥,你为何要引谢润羽来?”
看着苏云气鼓鼓的样子,温良月不由得笑了笑,这丫头总算有点人情脾气了。
“我不喜欢那个宋溪城。”温良月轻声开口,神情愉悦。
“所以,你就引来谢润羽?你明知……”苏云顿了顿,不想再提曾经的事情,转口道:“嫁给宋溪城,我可以一辈子留在望云楼,留在苏州,留在哥哥身边。”
而谢润羽,只会带她回到深渊。
那样的日子一点也不轻松。
“可宋溪城不是你的良人,他没有权势,没有主见,怎么护你?你怕的是谢润羽会让你回到曾经那个浮沉不定的谢府,可谢润羽早就不是曾经的谢润羽了。”
温良月起身,目不转睛的看着苏云:“你是我妹妹,你究竟心悦的是谁,我比谁都清楚。”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似乎能看穿一切。
苏云抿着唇,许久后,垂眸低声道:“可,如今的我们早已物是人非了。”
不论是谢润羽,还是苏云……
却见温良月取出那支玉簪,苏云瞪大了眼睛,不由得有些意外。
“你就爱把珍贵的东西藏在枕头下,若真是不在意,为何不直接扔了?比这贵重的,我可以给你寻一百件来。”
“不行!”苏云脱口而出,等她反应过来时,只看见温良月一切尽在掌握的笑着,自己又被他绕了进去。
“他如今是首辅大臣,权倾朝野,若是真有野心,也不会尽力辅佐陆虞之继位,你大可不用担忧将来会过得危险,还有哥哥呢。”
苏云的眼睛红了红,温良月是真心想将她送出去了。
“可我不想离开哥哥,我们才团聚不过三年……”
“傻妹子,”温良月摸了摸苏云的头,感慨道:“天下之大,我本就不喜安分,总归是居无定所,你在哪里都是一样,我想见你,自然会出现的——还有,你不想在梁州城开一家望云楼的分店吗?苏掌柜。”
苏云被逗得笑了,眼泪硬是给憋了回去。
“谢润羽没了你,身子每况愈下,百姓都不希望失了这样一位为国为民的重臣,你也算是为民造福了。”
苏云知道,哥哥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其实到这一刻,苏云若是还认不清自己的内心,真该是愚钝了。
一出门,就碰见了宋溪城。
宋溪城低头,看见苏云手里紧握着的玉簪。
“宋公子,我没办法嫁给你了。”
宋溪城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苏云会如此直接的同他讲这件事。
不过想想,苏云不是向来都般性情吗?
“尽早止损,也好过我让你遗憾一生,挺好的。”宋溪城用尽了力气才堪堪说出这句话,心里却已经颤抖的不行,甚至有些委屈,他是真的喜欢苏云。
只是他们,好像的确不是一路人。
耽误她一辈子,才是最让自己后悔的。
“谢谢你宋公子,你可以不用挂念我,安心的去梁州城任官了。”
宋溪城摇了摇头,缓缓开口:“我在这里认识你,得你相助,金榜题名,在这里有所作为,我许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了。”
苏云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发亮:“你缺一个能管着你、又聪明厉害的女子当妻,秋景如何?”
宋溪城一怔,摇了摇头:“万万不可,她太……太厉害了,头一日见面就差点一脚把我从望云楼踹出去……我成婚之事,将来再说。”
苏云笑了笑,秋景对宋溪城第一次的印象是不好,可想了想,如今已经开始变好了。
不过人和人之间,不得强求,该来的缘分总该躲不过,若有缘无分,也无法相守。
那些都是他人的造化。
苏云再没多说,握紧了簪子,拜别宋溪城后离开了望云楼。
宋溪城站在楼上望着楼下冲入人群的苏云,第一次见她如此满心热烈,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要是他,恐怕永远不可能让她这般痴心奔赴。
——
谢润羽服了心疾的药,随行的太医摇了摇头,告诉他这顽疾更是严重了,怕是积郁成疾,导致加重。
谢润羽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远远的望着那间高楼,他最心爱的女子,就在那里。
却再也不想见他。
如是如此,那能活多久,又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她原来还活着了,就已经是他最开心的事了。
唯一后悔的,就是曾经辜负过她的真心。
离开的时候,谢润羽踏上了船,回头,深深的望了一眼。
此刻,胸口里,如同那一日的大火,痛苦并未减轻半分。
上次是死别,这次是生离。
她不想见到自己了,那以后,他便再也不会来了。
让她清净,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进了船舱,谢润羽来到古琴旁,轻轻拨动,一音一顿都是他的悲凉爱恋。
苏云听见了,她听见那久违的阵阵琴音,风很大,裹着琴声袭面而来,模糊了她的眼。
船走了不远,就听见门外的守卫议论着什么。
有人探进头,面色为难的对谢润羽说岸边有一女子在招手呼喊。
谢润羽借着帘子的空隙看过去,是一道青绿色身影。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苏云。
谢润羽近乎慌乱的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满脸错乱,毫无半点权臣风范。
“快划回去。”
船夫一听,急忙掉头。
谢润羽的心跳的厉害,真怕下一刻就又犯起病来。
正是春日,苏云撑着一把油纸伞,天上飘着一层细雨。
江南烟雨中,他越来越近,看见苏云那张面容,历经三年,早已褪去了稚嫩,唯剩触人心弦的丽色无双。
他不由得悲凉,为何又要义无反顾的回来,回来了,还舍得离开吗?
上了岸,这才清楚的看见她的面容,昨夜灯火阑珊,他都还没来得及细细的看看她。
一双眼睛清澈透底,黑白分明,眼梢微微向鬓边挑着点儿,配上一双蛾眉嵌在面上。
甚是好看。
谢润羽只是上了岸,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知说什么,也不知怎么说,他怕一开口,自己就不愿放手,会鬼迷心窍的把苏云直接抓回去关在身边……
这些想法,他害怕,却又难以控制。
确是苏云先开了口:“谢润羽。”
谢润羽怔怔的看着她,目光沉重,好像苏云下一句叫他跳下去,他都不会犹豫。
苏云拿出那支玉簪,眉眼带笑:“这支玉簪,是什么意思?”
谢润羽怔了怔,看来苏云已经知道了那时他暗藏的心思。
是要还给自己吗?
谢润羽苦涩着声音开口:“正妻之意。”
“那给我戴上吧。”
谢润羽一愣,一切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什么?”
“即是如此之意,那该由你亲自给我戴上不是吗?”
谢润羽恍惚点头,接过了簪子,望着苏云的目光,格外小心的给她戴在头上,一簪春意,格外明媚。
他刚落下目光,对上苏云的眼睛,想要说一声好看,苏云却猝不及防的仰头吻上了他。
只一下,苏云就收了回来,可还是让谢润羽僵在原地。
仿佛一切回到了那晚玉清小筑的湖心亭,那个谢润羽大胆妄为却只敢偷偷落下的吻。
“别忘了,你曾说要许我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还没说完,谢润羽就一把抱住了她。
声音颤抖又沙哑:“没忘,我从没忘。”
苏云笑了笑,她终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回到了原位,原来就是谢润羽。
“小云儿,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要分离了,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苏云点点头,抓紧了谢润羽的手。
他们本是这世间的可怜人,唯剩彼此救赎,相互怜悯。
历经许久,踏遍金风玉露,他们终于是能够任由爱意绵延,肆意生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