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善…”翁亦闻还想当个和事佬，“其实…”
“没事挂了。”
时善雷厉风行地挂了电话，强忍住发泄的欲望，将手机搁在一旁。
对她来说，父亲也好，血缘也罢，不过是生命中早已舍弃的东西。
不是她狠心舍弃，而是她…被她的父亲舍弃了。
记忆回到那个黏黏糊糊的夏天，时善仿佛又感受到了浑身上下被粘腻包裹的不适。
不是汗液。
是血液。
也是生命抽离体内时，无助又恐惧的泪液。
……
时善高考的那年，夏天来得格外的晚。
气温一直在二十五六度，忽高忽低，却总是没到穿裙子的温度。
时善爱美，这件小事从五月底抱怨到六月中，每每抱怨时，又总是绕不开她那条漂亮的白裙子。
“好想穿裙子哦！”
“你穿什么都好看。”
“可是我穿裙子会更好看！”时善猛拍键盘，不小心误触到F键，隋煜电脑屏幕里的小人蹭地一下闪现进敌方包围区。
双方都愣了三秒，最后以隋煜获得黑白显示屏为结局。
“大小姐，你拍自己键盘行不行？”
时善嘟嘴，“对不起。”
“等七月份不就能穿了？现在又不是穿裙子的季节。”
时善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个时尚盆地。
要知道，时尚达人的衣服当然是超季预定，这样才能在夏天的第一刻，及时穿上夏装！
她不指望隋煜这个直男能有什么觉悟，只能托着下巴继续看天气预报。
好不容易熬到高考结束，迈过人生的第一个关卡，时善也下定决心走向一条未被开垦的前路。
早在高考之前，她就和隋煜一同注册了C P L的首批选手资格。
SG战队在那么多城市联赛和网吧赛中打出了名堂，引来了不少资本愿意为他们注资。
隋煜财大气粗不在乎这些，将人一股脑儿地丢给时善，让她选个自己看的顺眼的。
如果一个都不顺眼也没关系，少爷会出手。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时善骨子里流淌着的资本家血脉悄然觉醒，在一众资本中，她这个十八岁都没满的小姑娘愣是谈出来了一个放在现在都可观的条件。
战队名字可以保留，队友也可以自己挑选。
甚至给隋煜和时善这两个建队核心，各留了一些股份。
高考完的第一天，两人去签合约。
刚离开高中的两个少年少女，即使平日里如何稳重，此刻也难掩心中雀跃。
从打游戏变成了电竞，从不务正业变成了竞技体育。
当时两人在网吧点开乐园之地时，谁会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游戏，竟然能改变他们一生的命运。
两人肩并肩，时善频频望向走在自己左侧的男生。
他自觉地走在路的外侧，将安全地带留给时善。
两人之间，就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两颗跳动的心，紧密相连。
会议室里。
时善对着合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掏出了自己许久不用的银行卡，准备意思意思给自己未来的战队注入一点钞能力。
隋煜一直以为她是孤儿，家境贫穷，平日里强颜欢笑。
此刻见她掏出银行卡来，隋煜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又想到这是两人共同的战队，决定还是让她意思意思。
反正千八百的，隋少有钱，隋少可以悄无声息地打回她的卡上。
可是…
就像谁也没有想到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时善，一下子就动了二十万流动资金一样。
时善本人也没想到自己这近乎孤儿的生活状态，竟会因为这区区二十万，被打破。
那天，签完合同后，两人同往日一样，先去网吧呆了两个小时，再由隋煜将小姑娘送到公交站。
路灯下的小道上，小姑娘一边走上石阶，一边嘟着嘴抱怨，“今天本来想穿裙子的。”
“天气热了再穿。”
“可是今天意义重大！”
隋煜双手插兜，看着连走个路都得往路沿上表演平衡木的时善，口袋里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生怕这人下一秒便身形一晃。
“每天都意义重大。”
时善的表情一顿，随即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小嘴挺甜。”
一切都是这样的寻常。
平静到让人没有料想暴风雨的逼近。
时善哼着歌到家，推开大门，先是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动的冷气吹得抖了三下。
时善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她那不着家的父亲短暂的回来小住一日。
这样的日常，在过去的一年里也偶有发生。
这位日理万机的总裁不过是将家当成了酒店，偶尔留宿，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处房产。
忘了自己还有那么一个女儿。
时善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去和自己那三个月未见的父亲打个招呼。
自记事以来，时善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她想得开，毕竟钱和爱，有一样就行。
父女感情淡薄，时善选择洗漱完便早早上床睡觉，不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人际关系上。
她入睡前脑子里还想着，明天的温度能否穿上那条一直没机会穿给隋煜看的白裙。
第二天起床，时善还没睁眼，就已经开始情绪失落。
今天的气温体感比昨天还低上一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在嘲笑她的满心期待。
这样的天气和温度，穿裙子跟主动感冒也没什么区别。
虽然理智是这样说的，但是时善还是想挣扎一下。
她从床上跳了下来，将早就挂在衣架上的白裙套在身上。
长到脚踝的亚麻裙，没有太多装饰，低调金贵的布料在阳光下隐隐闪着光，为时善增添了一抹出淤泥而不染的淡泊。
像是亭亭玉立的荷花，正恬静地盛开于池塘中央。
她拢了拢还在炸毛的头发，站在了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姑娘灵动又美丽，海藻般的长发披在身后，像是个不谙世事的精灵。
时善对今天这身装扮十分满意，甚至舍不得脱下。
她这一生能领几次CPL职业选手证书？
就那么一次！
这样独特的日子，万一隋煜准备挑今天给自己表白怎么办！
大女主，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她决定了，今天就要风度，不要温度！
“小样，姐那么美还拿不下你？还不快点拜倒在本公主的石榴裙下！”
时善准备好东西，便拎着包下楼。
在走到开放式楼梯时，她却停下了脚步。
坐在餐桌上慢条斯理吃早饭的男人，不是她那个便宜爹，是谁！
谁来告诉她，这人为何突然有雅兴在家里吃早餐？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人公司倒闭了？怎么会有空在她家吃早饭？
这样想着，时善也就那么问了。
时总喝粥的动作一顿，眼神不满地扫了她一眼。
“穿得什么，回去换了。”
时善充耳不闻，将叛逆进行到底。
“时善！”
时淮山久居上位，念个名字都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时善慢吞吞地停下脚步，“干嘛？”
“你昨天刷了二十万，做什么？”
时善讶异，“二十万你也要管？”
“好吧，投了个项目，电子竞技你知道吗？未来的热门赛道，很有发展前景。”她靠在门口换鞋，语气带着调笑，此刻在说话都不像是一对寻常父女，更像是上下级之间的汇报。
“投资也好，小打小闹也罢，我都不怪你，但是你要是想去当职业选手是不是得先问问我的意见？”时总向来是说一不二，他习惯了下达命令，也不喜欢被反驳。
因此，他也并不是很喜欢时善这个浑身是刺的女儿。
“你的意见重要吗？”
时淮山擦了擦嘴，眉头不悦地皱起。
“时善，我不想花时间和你讲道理，但是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纵容是有限度的。”
时善当然明白。
成绩优异的她有太多选择，每一条路都直通罗马。
但是她偏偏选择了一条最坎坷的。
如果自己是父母，有这样放着名校不去，坚持辍学打游戏的女儿，她也会被气死。
可是没有如果，时淮山的每一个言行举止都在提醒着时善，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父母。
她不想成为不称职的父母，也懒得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可是我喜欢。”
“你是喜欢游戏，还是喜欢那个男同学？喜欢游戏，你可以买下来，喜欢那个男同学，就算了。”时淮山虽然平日里不关心时善的动向，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在哪里都奏效。
“话不投机半句多。”时善穿好鞋，转身时裙摆飞扬，划出漂亮的弧度。
“你今天，哪儿都不准去。”时淮山站起身来，一步步向时善走近。
成年男子的体型差让时善皱着眉头后退，这人总不能动粗吧？
时善对人性向来没什么信任，她浑身摆出抗拒的动作，血液冲上头颅。
“正好你高中也读完了，大学就出去读吧，收收心，回来也该继承家业了。”
时淮山捉住时善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楼上扯。
为达目的不罢休，是野心家的特质。
纵使时善在台阶上磕磕绊绊，时淮山的步伐也没有停顿半刻。
他粗鲁地将时善推进她的房间，刚想锁门离开，却听见时善如小兽一般嘶吼地反击。
“我还不如和我妈一起死了，也好过活着给你当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