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从小长大的亲姐妹,所以我明白姐姐有多幸运,她这一生都在被人偏爱,论样貌与文采,我与她不分上下,可她就是比我更讨人喜欢,就连父亲母亲也是夸她多一些,我心里不服气,便暗暗发誓,将来绝不能输给姐姐。”
淑太妃语带哽咽,“之后我在宫宴上被陛下看中,成了妃嫔,我以为自己是家里最体面的人了,可我没想到,有一回我陪同陛下微服出宫,在街上巧遇了姐姐,当时陛下脸色平常,我没察觉出异样,可回宫之后他就下旨要姐姐进宫为妃,我这才明白过来,他对姐姐是一见倾心,他甚至不顾姐姐与相爷已有婚约,他说既是他看上的人,臣子就不能与他争。”
“我原以为陛下对姐姐只是一时兴趣,宠爱一段时间就会抛之脑后,那我也就犯不着嫉妒她了,可为什么她会成为陛下最喜欢的那一个?因为她的存在,陛下再也不会将目光分给旁人。”
听淑太妃讲述到此处,温玉礼不咸不淡地接过一句,“所以这让太妃娘娘您不能释怀了吗?您方才说,论样貌与文采,您与德妃娘娘不分上下,那么您说有没有可能,是头脑与人品落了下风呢?”
她最是受不了这种自己没能耐、却要怪旁人有魅力的矫情话。
虽然看不惯淑太妃,她却不得不感慨后宫女子的悲哀,先帝夺臣妻的行为分明不讲道义,她们却不怪先帝怪德妃,只因她们以夫君为尊,在她们眼中,君主即便有错也是无错,这是世道以及父母灌输给她们的思想。
听着温玉礼毫不掩饰的讥诮之语,淑太妃低垂着头,难得没有反驳。
她继续说道:“常听宫里人说母凭子贵,可我们即便生下了皇子,也比不上生了女儿的她,陛下的心思全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这真的不公平。”
“有件事情,元祁你还记得吗?在一个雨天里,你把两岁的若芙抱到寝宫外玩,刚下过雨的地面潮湿,你一个不慎打滑就摔倒了,可你那时已经学了一些基础的功夫,你并未摔着若芙,而是拿自己的胸膛给若芙当了肉垫子。”
“你的父皇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扇了你一巴掌,把你的脸都给扇红了,他还骂你不知轻重,若是把年幼的妹妹给摔着了,绝不饶你。”
“你从来不敢顶撞你的父皇,你只能捂着被打的脸默不作声,我看见你的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真是又心疼又气愤。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你父皇是完全偏向她们母女二人的。”
萧元祁闻言,轻叹一声,“此事儿臣还有些印象,不过父皇素来严厉,儿臣被他打一巴掌也没什么好记恨的,儿臣虽然没有父皇的偏爱,可是有母妃的疼爱不也够了吗?儿臣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得到生母的照料,相较于他们,儿臣已经算是幸运了。”
“你是不记仇,可我心里难受,你父皇事事偏心,哪怕是当年的太子,在他心中的地位或许都比不上若芙,太后必定很庆幸德妃生下的是个公主,而不是皇子。”
“所以太后娘娘才会想先下手为强?”萧元祁接过话,“她担心德妃娘娘将来若是生下男孩,必定会动摇皇兄的地位。”
“是。”淑太妃点了点头,“只要姐姐不在了,我们就无所谓这宫里还有多少女人,因为除了姐姐之外,陛下对待其余人都是公平的,我们都不是他的挚爱,所以没有能让他偏心的理由。”
“太后下定决心要除掉姐姐,想让我来做她的帮手,她第一回来找我的时候,我没同意,我明确地告诉她,我做不到对姐姐下手。她第二回来找我的时候,就是你挨打的第二天,我那时也真是鬼迷心窍了,竟没有拒绝……”
“姐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她察觉到我对她有敌意,更让我意外的是,就算她知道我联合外人要来害她,她也不恨我,更没有想过要反击我,我准备去给她喂毒的时候,她发现了我的动作,主动把我手里的毒药拿去吃了。”
淑太妃回忆到此处,声线都在颤抖,“那是我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对我说,如果连我都容不下她,她活下去也没有意义,她会依着我的意思离开人世,让我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我无比愧疚,明明我与她血浓于水,怎么能因为嫉妒之心帮着外人来对付她?我真是大错特错。”
“我想,陛下也是看重她纯良的品质,所以才会赐她‘德’字,她配得上她这个封号,可惜我明白得太迟了,我是真的不如她,可笑的是,等她死后我才敢承认自己不如她……”
淑太妃的眼泪越发汹涌,“她把若芙托福给我了,我拼命地对若芙好,就是想要弥补点什么,我知道那孩子任性又跋扈,但我总是不忍心责骂她,她做错了事,我也会帮她收拾烂摊子,因为这是我欠姐姐的,可我没想到,若芙竟有一天知道了真相,无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愿意听,她说她恨我,就算我照顾了她那么多年,她也不会原谅我。”
“她在太后面前大放厥词,被太后毒哑了逐出皇城,我原本想跟着一起去,可若芙她不要我,她是真的再也不想见到我了,这真是我的报应……”
淑太妃的泣不成声,令温玉礼有些嗤之以鼻。
其实她可以想象到德妃是多好心的一个人,得了皇帝的真心,却没有加以利用,否则就凭皇帝那独一份的偏爱,德妃但凡阴险一点,用些手段,想要凌驾于皇后之上并非做不到,只是她不愿意做恶人。
淑太妃在德妃活着的时候不顾念亲情,死了之后才追悔莫及。
她如今口口声声说自己错了,可若是重来一次,她会愿意和德妃站在一起抵抗太后的施压吗?
淑太妃对德妃的恨意是源于德妃的出色,她太在意旁人的评价,不愿生活在姐姐的光芒下,这份自私与嫉妒是早已形成的,她潜意识里就不希望她的日常生活中有姐姐的存在,否则也不会被太后煽动着去下毒了。
温玉礼心中鄙夷,却懒得与淑太妃争论,只朝她问道:“太妃娘娘您今夜在宴会上说,太后娘娘害死的人比您更多,那么可否告知,除了德妃是受害者之外,还有谁?”
“还有……婉妃。”
淑太妃望着地上那碗依旧冒着热气的汤药,这一刻也不想隐瞒了。
太后既然已经对她起了杀心,她又何必帮太后遮掩呢?即便是真的要死,她也不能让太后的余生好过。
“元良的母亲,婉妃,以及婉妃的父亲也是受害者。”
温玉礼趁热打铁,“那么关于这件事情,您又知道多少?”
“姐姐死后,太后便将我划入她的阵营内,她向我承诺,只要我永远向着她,她便保我日后享福,我既然搭上了她的这条船,就没法独善其身了,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她的寝宫里,因为她知道我家中有人在刑部任职,她便交代我,一定要善待她的叔父。原来是她的叔父林骞被婉妃的父亲告了一状,暂时收押进刑部了,我稍稍一打听才知道这罪名还不小。”
“若是想要把林骞捞出来,那就只能从婉妃父女入手,谁告的状,由谁改口就行,可婉妃的父亲像头倔驴似的,根本说不通,更何况一旦改口,那告状也就成了诬告,是要面临处罚的,不过这对太后来说不是问题,她知道婉妃性情怯懦,便去恐吓婉妃,婉妃不敢反抗,只能请她父亲妥协了太后,最终太后的叔父被无罪释放,而婉妃的父亲许大人被贬官。”
淑太妃顿了顿,又道,“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情算是翻篇了,毕竟婉妃也还算识趣,太后只找了她一回她就妥协了,可后来也不知婉妃是怎么又得罪太后了,太后命人给她的膳食里下了慢性之毒。”
“婉妃不得陛下的看重,所以陛下在得知她的死讯后,只是去看了她一眼,而后下令将她厚葬,元良那时候也十三四岁了,身边有嬷嬷以及宫人们照料,陛下就没有再给他找养母,说是过几年让他出宫立府,元良这孩子倒也可怜,他什么都不知情,平日里对太后也是毕恭毕敬的,他若是知道当年的真相,恐怕会接受不了吧……”
温玉礼抽了抽唇角。
这就是萧元良的厉害之处,如太后和太妃这样在深宫中呆了这么久的人,竟丝毫没有怀疑他。
“后宫中何止婉妃这么一个受害者?只是有些人的名字我都快忘了,时隔这么多年,在太后身边,我学会了少管闲事少说话,很多事情看见了要当看不见,听见了也要当听不见,先帝驾崩之后,太子顺利成章地继位,太后娘娘得到了一切她想要的。”
“我们原本以为,这以后的日子会高枕无忧了,没想到当年的事情还是被有心之人又翻了出来,宴会上的那出戏就是在警告我们,我们极力想要掩埋的事情,已经掩埋不住了。”
淑太妃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眼泪,此刻的情绪也平静了许多,“虽然我很想过高枕无忧的日子,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似乎没有退路了,太后娘娘已经容不下我,与其哪天被她悄无声息地弄死,倒不如勇敢一回,揭露她的阴谋,这样我即便是死,也不会带着遗憾。”
“害死妃嫔的事或许扳倒不了她,因为如今的皇帝是她的儿子,断然不会怪她当年在后宫中下手狠辣,不过她还犯了个更大的错,她过于包庇娘家人,除了她的叔父林骞之外,她也帮林家其他人收拾过烂摊子,不得不说她对自己的娘家人还真是够好的,可这对百姓而言是多大的祸患?我不信陛下会置之不理,陛下首先是一国之君,其次才是她的儿子。”
淑太妃说到此处,冷然一笑,“元祁,给我拿纸笔过来,我要写下一份口供,明日我就要拿到早朝上去告太后一状,我倒要看看,文武百官那么多张嘴,太后要如何堵得上。”
萧元祁微微一怔,“母妃,这……”
“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刚才那碗有毒的药你也看见了,我若是继续像从前那样不吭声,也不知道等候我的会是什么,我绝不甘心毁在她的手上,不管怎样,我明日都要冲到大殿上去揭发她!”
淑太妃说到这,转头看向了温玉礼,“你们今日来给我看病,是真好心的是吧?那既然如此,你们不如好人做到底,今夜一定要保证我的安全,我怕太后下毒不成,又会用别的手段来害我,若是你们不在,元祁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恐怕防不住,毕竟这皇宫里是她的地盘。”
萧云昭淡淡地应了一句,“本王若想保你性命无忧,自然做得到,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是否真的有勇气冲到大殿上去陈述一切?你就不担心你的儿子因此受到牵连吗?”
“我自己做的错事,与元祁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宫里头那些不堪的事情,我从来都不在他面前说,所以他才会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好母亲,是我欺骗了他,我不敢告诉他,他的母妃其实是个自私自利、心胸狭隘的人。”
萧元祁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作为儿子,他实在不想埋怨他的母亲。
可若是要拿公正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他母亲的确有错。
“陛下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就算他恨我揭发了太后的罪行,也不会连元祁一起恨上。”
淑太妃说着,再次催促萧元祁道:“去拿纸笔来,我要立即写下太后的罪状,林家的人这些年可没少干缺德事,他们一定经不起查,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绝不能装聋作哑,任由外戚以权谋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