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向松没有说话，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肠胃还是觉得十分不适。他倒也不是不能说话，只是觉得没人会心甘情愿的死，只不过是没有办法而已。
“他们是会被押回京成，还是直接被处死？”安向松看着那群叛军抱着头蹲在地上，眼神麻木淡然，似乎已经提前知道自己的结局，于是问道。
许维的视线微微环视了一圈，心里有数，说道：“看程将军的意思，应该是直接处死了。”
“梁将军说了，圣上不会留着这些叛军的命，可能就算回去也只是被处死。”安向松倒是没有同情，只是看了看这些人，眼神中带着些不忍。
“二少爷想让他们活下来？”有两个士兵抬着一具尸体从这边过来，许维抬脚往旁边站了站，为他们让出空间来。
安向松甚至都没有思考，就说道：“不想。”
“为什么？”许维问道。
安向松说：“叛国者该斩。”
许维笑了，他知道，安向松迟早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
玄武军将所有的尸体都堆在了一起，天空中又开始下起小雨，天气虽然微微发凉，但掩盖不了这片土地浓烈的血腥味儿，暗红色的血浸入土地内，反而让脚下更加泥泞难走。
“坑挖得差不多了，时候到了，老程。”梁天德在周围仔细转了一圈，确保没有什么疏漏，回来对程喜顺说道。
时间紧急，还要赶着抓紧将这些尸体挖坑掩埋，否则就会发臭，更不幸的话就会引起瘟疫。看着这些人的数量就不对，庆王肯定带走了一部分兵马，玄武军还要继续前行。
程喜顺点了点头，俘虏中有人似乎意识到马上要发生什么，开始大声喊起来：“三十亩良田被那县令小妾的弟弟霸占，一家几口没有吃喝，我们的好皇帝陛下却在京城宣称什么太平盛世？若不是庆王殿下收留，我的妻儿都会饿死，为恩人而死，老子值了！”
程喜顺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带着络腮胡的彪悍汉子，双眼通红，全然不畏惧面前的利刃。
听到他的声音，这些俘虏中竟然有许多人开始大声附和起来，无一不是咒骂仁宗皇帝昏庸无能，百姓衣不遮体、贪官污吏欺辱民女等等恶行。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但这群人却在临死之前，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让玄武军的将士们觉得惊讶。
安向松和许维闻声也走到前面，那彪悍汉子一抬头，竟然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安向松。
“哈哈！你是哪家少爷，这么小就来参军了？哈哈哈哈，果然啊，大家族的子弟就是不一样啊。”彪悍汉子脸上沾着血，笑容有些癫狂。
与安向松并肩的许维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程喜顺。
“动手吧。”程喜顺挥了挥手，将士们很听话地挥起刀。
“等一下。”安向松却喊道。
程喜顺抬了下手，亲兵手上的刀一顿。
“程将军，我能不能和他把话说完？”安向松转头问道。
“好。”程喜顺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安向松需要经历这一关。
那彪悍汉子似乎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能让主将听话，冷笑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安向松。说道：“你的背景还不小呢。”
“你们这些人，都被庆王骗了。”安向松并不理会这汉子说的话，铿锵有力地说道。
话音刚落，这些叛军们却突然暴动起来，不像刚才那样老老实实地蹲着，反而将矛头对准了安向松。
“你胡说，庆王殿下怎么可能骗我们？”
“庆王殿下是我们的恩人，你们这些当兵的不过是仁宗皇帝养的狗！”
“为庆王殿下死，我们心甘情愿！”
……
安向松大声喊道：“宣池国的诸多城池，街道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并非你们所经历这般不堪。只是叛国反贼先占了你们的田地，找人欺辱你们的妻儿！让你们填不饱肚子！只能无奈跟着庆王，只求混得一口饭吃！若不是你们走投无路，会想着当叛军？”
那彪悍汉子哈哈大笑，说道：“少爷还是少管我们这些叛军的闲事！管他庆王是不是陷害我们，也没见这宣池国的百官和皇帝能替我们出头！有口饭吃，有条命活！就算反了这狗皇帝又能如何？”
随后又说道：“老子吃着粗糠野餐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在吃大鱼大肉！老子跪在官府门口被人拿棍子当狗一样撵，你们却在那么大的府邸里睡得正香！老子的妻儿受辱，怎么不见你们这些官爷替我们出头？毛还没长齐教育起我们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能为了庆王而死，这辈子不算白过！”
“对，牛莽说得没错儿！老子下辈子还和你一起造反！”人群中还有人附和着男子。
看着眼前这帮汉子，跪在地上虽然狼狈，但声音却是震耳欲聋。安向松沉默下来，在飘飘细雨的血腥气味中感受着他们虚无缥缈却庞大压迫的怨气。叛国贼也好，死到临头也好，他们依旧坚守着自己所谓的信念，没人相信他说的话。
玄武军的将士们都在注视着这群人，内心复杂。
安向松注视着那彪悍汉子，良久之后，突然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说完了？”程喜顺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安向松点了点头，脸色漠然地说道：“说完了。”
程喜顺点了点头，扯开嗓子喊道：“没什么说的，送他们上路吧。下手快点儿，黄泉路上好走，下辈子别再当叛军了！”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不再咒骂自己经历的一切，似乎那抗拒的灵魂已经又缩了回去，恢复了麻木的眼神，呆滞的神情，这是穷人的自尊，只有在此时此刻才能短暂地抗拒一下命运的不公正，之后也没有机会了。
手起刀落，没有惨叫，没有告别，没有咒骂，似乎他们活在世上这些年，经历一切的坎坷挫折，就是为了这一天。
安向松被一股大力强制转过身来，面对着一地的尸体，涓涓细流流淌在他的脚边，他却看不见，脑子中一阵的轰鸣，只能无数次回放那个彪悍大汉的话。
这个人现在已经死了，安向松愣愣地看着。直到耳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在空气中转着圈儿。
“二少爷，好好看着，就会知道你到底为谁而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