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轩扯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再是厨房,王轩对着路经的浴室目不斜视。厨房也没有人,但有一盘凉透了的水饺。垃圾桶里有扔着的速冻水饺的塑料封皮。王轩看着,内含十五只,三鲜馅儿的。盘子里也挤着十五只水饺,放的时间长了,面皮都粘在了一起。
王轩又去了客房,没人。客房没什么人住,角落里积了些细灰。大约是有些刺激到了,王轩感觉眼眶有些疼。
找遍除了浴室的所有地方,都没有人。
早已经明白了些什么,王轩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司祈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很是乖巧的样子。王轩克制着自己的视线,只流连在司祈的脸上,睡着了一般,只是脸色苍白发青了些。
腿是软的,王轩还是撑着声线,“小祈,你醒醒。”
当然是听不见的。浴缸里一池水都已染得粉红。这是王轩第一次叫她小祈,因为确定那个人听不到了。
费安如坐在颁奖典礼的现场心里慌乱,心口钝钝地痛着,好像有什么被撕离开了,带走一片血肉。
秦导坐在她身边,看她脸色有些不好,只当她紧张。正巧台上已经开始颁布最佳女配角奖,便道,“小费,你这次演的不错,但司祈发挥得也好,哦,她今天是有别的行程吗?怎么不见她?”
司祈。费安如手紧紧攥着裙子,才勉强笑出来,“应该是吧,我不清楚。”
台上一片闪光,女主持人穿着白色的晚礼裙,宣布,“最佳女配角奖,《魅影》青年画家饰演者,司祈。”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台上大屏幕播放着画家自杀那一幕,美得炫目而又荒凉。
没有人上台领奖。
在掌声和灯光里,费安如接到王轩的电话,“司祈死了,割腕自杀。”
脑海中一片空白,大屏幕里青年倒在地上,身旁是一副血涂成的画,曼丽绝伦的一道背影。
费安如吃力地抬起眼,僵硬环顾着四周。
每个人穿得都很正式,在一片黑色西服和白色晚礼服之间,费安如忽然感觉自己浑身发凉。
这场景太可怕,让她身体都在颤栗。
司祈死了?
司祈死了。
新闻里不断播报着,《魅影》还在上映期,就也冠上了“演员司祈遗作”的名头。
司祈是真的死了。尸体火化,下葬,很多人为她哀悼和痛哭。
可是她怎么会死呢?
王轩问自己。
费安如问自己。
程逸问自己。
没人知道。
逝者已矣。只有还活着的人在自问,永远得不到回答。
费安如番外
人人都说费安如温柔大方,是个优雅又从容的女人。时间久了,费安如都觉得大概自己可以忘记那些破败不堪的日子了。
可是记忆这种东西,越是想忘的,越是忘不了。越是想忘记,越是如同一根刺,扎得人鲜血淋漓。
最开始遇见司祈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少女长得不错,一双猫眼儿很是灵动。再后来也不过点头之交,费安如不觉得那个一看就是自幼被宠溺着娇惯着的人会和自己有什么瓜葛。他们相差太多了,一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一个从来飘在空中不染尘埃。
后来听说司祈缠上了程逸。费安如对程逸没什么感想,当初踹那一脚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有退路。如果,费安如想,如果没有退路的话,哪怕再恶心她也会答应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不攥住些什么就觉得心慌。
再后来她在程逸家里遇见司祈,那个瞬间她有些羡慕。说不清在羡慕什么,大概是程逸这样的人渣也有人爱着,又或许是司祈那样的人爱了就可以放纵。
真人秀时她看见司祈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就想着过去解释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却好像被一只小猫撩拨到了,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后来,她喜欢上了那只小猫。
因为小时候隔壁奶奶的一句话,费安如一直渴盼着。她那个称不上家的家,母亲每日嚎啕埋怨命不好,父亲每天酗酒赌博打老婆孩子。费安如不知道这样的父母生出的孩子怎么会有人喜欢,可下意识地就觉得如果有那样一个人,她一定会十倍百倍地去爱。
到底是因为错觉司祈喜欢自己,而喜欢上的司祈。还是因为喜欢上了司祈,所以骗自己司祈也喜欢她。费安如自己都不清楚。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人,和她想象中温柔的样子一点都不同。
但就是喜欢上了,看见她时一颗心都会填得慢慢的。
于是表白,却又得到了一个“我不喜欢你”的回答。费安如在劝司祈,也在说服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两情相悦是件再美好不过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想放弃。她想要手里攥着些什么,这次尤为迫切。
有时候旁观者清,她分明看出司祈对程逸所谓的喜欢是假象。她用新买的一张电话卡给程逸发了短信,告诉他,司祈并不喜欢他。
果然,程逸开始起疑了。费安如觉得有些高兴,她得不到的两情相悦,凭什么程逸就可以得到?
费安如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可她又觉得没关系,反正她只想要一个人,只要那个人眼中有她,就一切都好。如果那个人眼中没有她,她变成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在医院,她终于尝到了一点甜。只有一点,那个少女弯着眼睛对他笑的时候,眼里是真的只有她的。可也不过那么几日,也不过出于愧疚。
再见她时,她躺在浴缸里,毫无生机。
为什么会这样?费安如记得自己勾着那个人的小指,说着要在一起,说着不分开。明知道那人睡着,却还在心里雀跃。就好像这样一个动作就可以命定终生。
可是发生了什么呢?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费安如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王轩番外
王轩做了一个梦。
他其实很少做梦,他的人生和别人评价的一样,一板一眼,规规整整。
只有一个意外,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很光辉的时刻。据说那时颁奖典礼现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那个人却听不见了。
王轩曾经对程逸说过,不懂爱的人不配爱着司祈。这话不止是说给程逸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王轩并不觉得他对司祈的感觉足以称得上是爱,她不过是自己规划分明的人生中一个鲜活的意外。
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王轩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在发觉自己对司祈的关注和沉迷都太过了的时候。
可是,她死了。
尸体冰凉,再也不是曾经那个鲜活的样子。
再没有什么可以打破自己生命的意外了。
不应该是这样。
却又好像早有预感。
那天王轩站在浴室门口,给费安如打了电话。声音冷静,“司祈死了,割腕自杀。”
在费安如赶来之前,他到厨房吃掉了司祈煮的那盘饺子。他不知道那饺子是司祈煮给谁的,作为经纪人他其实不该动。可是,他还是把那些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一共十五个饺子,整整一盘。
司祈不过是他人生里的一个意外。吃完了那盘饺子,王轩回到浴室外,等着费安如的到来。
费安如抱着司祈的尸体在哭。后来程逸也来了,也在哭。
只有王轩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他不爱司祈。一点都不爱。
他不过,吃了一盘饺子而已。
司祈死后,费安如退出娱乐圈一个人出走国外,到了司祈曾经呆过五个月的地方生活。程逸酗酒进了医院,出院后就专注事业如同玩命。只有司祈,依旧戴金丝眼镜,依旧是王牌经纪人,依旧一板一眼,活在既定的人生里。
只是再也不吃三鲜馅儿的饺子了。
新带的艺人是个性子温吞的女孩,长得好,也肯努力,但演戏时总欠了那么一些灵性。
那天在赶通告的路上,王轩听见女孩在放电影,《魅影》。
“轩哥,”女孩有些好奇,却又不敢表现地明显,“您能给我讲讲,司祈是个什么样的人么,她,她戏演得真好。”
王轩沉默着。司祈,这两个字太久没有经历唇齿,一时间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问?”青年有些瑟缩。
“我记不清了,太久了。”王轩叹了口气,“已经快五年了,我记不清了。”
当天晚上他便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一道背影。
但王轩知道,那是司祈。
一直以来,人们都以为入戏太深的是司祈,所以才会在电影拍摄结束后割腕自杀。
直到现在,王轩才发觉,那更像是一道诅咒,所有牵连其中的人,都不可自拔。
不是什么魅影,而叫做司祈。
王轩在一片黑暗里静默着,或许,他爱过司祈,又或许,他一直爱着司祈。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