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暑往寒来。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杜锡林死里逃生回到许家后,在客厅里发了场疯,说不惜一切代价,势必要弄死杜康成!
许老爷子当兵多年,骨子里那种血性还没磨灭,他当场支持了亲孙子的想法。
于是,在二把手离开津海市时,他跟着一起,去了京市,还联合许多政界军界有地位的人,签了实名检举书。
与此同时,许老爷子又从南欢那拿到了古城一中所有侵害案的证据,并寻找幕后推手,发到了网上。
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谁都没有想到,向来以慈善为名,捐赠多所学校,并且在镜头前那么温润的津海市市长杜康成,居然是这样一个败类!
这简直严重动摇国家司法的公正!
但,网上的视频,一夜全部消失。
杜康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和许老爷子鱼死网破,只能暂时让人下热搜,封词条,甚至还封了不少网友的账号,想要做到全网堵嘴。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京市又派人来了,和几年前的督导组不同,这次,专门是检查杜康成。
起初,杜康成背后那些与他合流同污的人,还在费力保他,后来,那群人见事情不妙,便想让人偷偷弄死杜康成,好摘清自己。
一旦狼狈不能再为奸,双方只会互相撕咬得更严重,更疯狂。
杜康成见自己末路将至,便拿出了之前阮红所说的,那些官员在巫山馆里,和小姐们以及年幼孤女们的录音与视频,通通发到了网上,打算彻底鱼死网破。
事情闹得很大。
全国地方卫视都在播报这个新闻。
但,杜康成却逃了。
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杜康成逃离不久,最高检察院就下达了文件,全国各地不少官员都受到了严重制裁,凡是杜康成所捐赠的学校,都从头彻查,势必要保护好每一个学生。
而全国的警方,也将对杜康成,实行追踪逮捕。
这一年,就这样忙忙碌碌,慌慌张张过去。
南欢回过神时,已经又到了冬天。
大雪飘飞的夜晚,她走进一家酒吧,坐在吧台前,点了杯啤酒。
喝一口后,浑身放松不少。
南欢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从十三岁到现在,杜康成,真的被绳之以法了吗?她真的,成功了?
忽然,耳边听见一道熟悉声音。
南欢扭头去看。
不远处的卡座里,有两位老熟人。
是李乔幽和左博仁。
南欢拿着喝了一半的啤酒,走过去,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沙发上,笑着说:“你们也在这,好巧啊!”
她今晚的神经有些大条,因为常年的坚持得到了很好的结果,导致她放松很多,也就忽略了面前二人脸上的不对劲。
南欢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却恰好看见酒桌上有几颗红彤彤的糖,她笑着拿起来一块,边撕包装边问:“哪来的?”
眼前这二位,都对甜食不喜。
不像是能主动买糖的人。
李乔幽和左博仁对视一眼后,才斟酌着,出了声:“靳炽川送来的。”
听到这六个字。
南欢手上动作瞬间顿住。
她眼里的笑意也慢慢消失。
茫然的视线重新落回糖的包装袋上,这才看到,适才忽视的一个字——囍。
酒吧里的光线颇为昏暗,音乐声徐徐响着,抹消了些许尴尬与无所适从,南欢把拆开的糖,送进嘴里,笑着说:“挺甜的。”
李乔幽和左博仁看着她。
谁都没有出声。
南欢左腮鼓起弧度,她含着那颗硬糖,心口紧了紧,面上却佯装自然的,又问:“定下日子了?”
“嗯,大年初六。”
“……挺好,挺好。”
南欢说着就起了身,她拿着黑屏的手机,有些无奈说:“台里又要加班,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李乔幽和左博仁没回话。
他们看着南欢,心不在焉穿过人群,和不少人碰上后,脚步凌乱,仓惶离去。
这夜。
南欢自己坐在卧室的飘窗上。
没开灯。
戴着耳机。
睁眼到天明。
……
自从去年冬天,靳姜两家定下结婚的日子后,这一年,就开始各种忙碌,都在为婚礼做准备。
星河苑的房子装修好了。
家具买好了。
甲醛也除干净了。
随时都能搬进去。
两家的四位长辈,也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定好了宾客的名单,请柬啊喜糖啊,也都发出去了。
靳炽川的姥姥,还有一些外地的亲戚,更是特意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参加他的婚礼。
婚礼的举办地,最终还是选择在津海市。
虽然宋慈身体不便,可宾客们大多都在津海,让他们集体来京市参加,不太好。
于是宋慈在这个冬天,便短暂出院了,回到津海市,帮着靳炽川忙碌订酒店和婚礼流程的事。
……
从这个春节开始,靳炽川几乎就天天不离酒桌,因为要提前款待他这边和姜晚那边的亲朋好友。
大年初五那晚。
他从包厢里走出去透气,站在窗口,扯了扯衬衫衣领,点了支烟,刚咬上,手机却响了。
是整整一年没联系的号码。
靳炽川喉结滚了滚,把烟拿走,他望着窗外的雪,按下接通。
此刻,南欢坐在幸福小区家中客厅的地毯上,旁边倒了一堆空酒瓶,她身子向后仰,脑袋枕在沙发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醉醺醺的眼里有少许清明,她笑着,哑声说:“靳炽川,作为多年好友,我祝你……新婚快乐。”
靳炽川并没有给她送婚礼的请柬。
她也没有出席的打算。
只是这十多年的感情走到尽头,终究需要个好好的道别,于是,南欢借着酒意,和其他朋友那样,送去了恭喜。
良久。
靳炽川低低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谢谢。”
南欢没看屏幕一眼,她将通话挂断后,闭了闭酸涩的眼皮,心里,泛起一阵阵苦涩,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整整三分钟后。
她突然从地毯上站起来,拖鞋也顾不上穿,去卧室里翻箱倒柜,然后又跑出来,在玄关处换上运动鞋,边穿大衣边给蒋绍正打电话。
蒋绍正恰好在幸福小区附近,他便直接开车过来了。
小区门口,寒风冷冽,南欢踩在雪地里,没让蒋绍正下车,只示意他把驾驶座的车窗降下。
她将一个红包递过去。
拜托他明天帮忙带到婚礼上。
当她随的礼。
红包很瘪。
里面只有一张卡。
是她这些年的所有积蓄。
时至今日,她能给的,也就这些了。
……
大年初六这天。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靳炽川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上了去姜家接亲的车。
车队在津海市的公路上,格外显眼,它们行驶过一条条长街,最后停在姜家楼下。
靳炽川去按流程敲门。
门里门外,伴娘伴郎们都在活跃气氛,显得很热闹,很喜庆,似乎所有人都非常高兴。
靳炽川看着眼前这扇门,脑海里突然浮出一道穿着粉色旗袍的身影。
许久。
门开了。
靳炽川看着面前站着的,颇为陌生的,穿着紫色伴娘裙的女人,怔了一秒后,回过神。
他迈步走进去。
姜晚今天打扮得很漂亮,面上妆容精致,身上穿一袭红色的缎面旗袍,手上拿着一柄团扇。
靳炽川找到被藏起来的婚鞋后,单膝跪地,帮姜晚穿上。
又起身,抱着她,离开了姜家。
……
车队抵达酒店后。
——噼里啪啦!
鞭炮响起。
宾客们面上皆是笑意。
婚礼开始了。
……
与此同时的幸福小区。
宿醉的南欢躺在床上,卧室内窗帘都忘了拉,阳光洒过来,在地上打下一片明黄色影子。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响个不停。
南欢强忍着头痛,费力睁开一点点眼睛后,摸索着拿起手机,按下接通。
里面传来杜绝的声音。
说杜康成在津海市的郊区工厂现身了,问她要不要去现场进行报道。
南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我马上去!”
通话挂断,她快速下床,洗了把脸后,边穿衣服,边往外跑。
驱车赶到郊区工厂后,南欢往脖子上戴好记者工作证,拿着麦,站在镜头前。
微风徐徐,吹拂起她的少许发丝。
镜头里,杜康成被警方逮捕的画面,赫然出现。
南欢握麦的手紧了紧,她压抑着激动,眼眶隐隐发红道:“各位观众好,我是津海台的记者南欢,现在,我正位于津海前市长杜康成的抓捕现场。接下来,由我为您进行实时报道……”
镜头里——
为非作歹,藐视法律与道德,猖獗多年的杜康成,失了往日的从容伪装,狼狈地被拷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接下来迎接他的。
是司法的制裁。
……
忙碌到了中午。
新闻终于结束。
南欢把麦递给前面的摄像师,摄像师把工具都收好后,其他同事们纷纷迎上来,一个个虽面有疲惫,却又都带着喜色。
毕竟今天弄了个大新闻。
“走啊,咱们找个火锅店或者烧烤店,庆祝庆祝?”
同事们七嘴八舌提议。
商量哪家店好吃。
很快,就定下了具体的去向。
同事们一个接一个上车,有人见南欢没上来,便询问原因。
南欢独自站在街边,她的面色很白,是有些病态的白,却笑着,说:“我不去了,我有些困,想回家睡觉。”
同事们不强人所难,见她拒绝了,便关上车门。
开车走了。
……
津海市的另一边。
婚礼的流程已经差不多走完。
现在,靳炽川和姜晚,正在挨桌敬酒。
来的宾客很多,朋友同事都和靳炽川很熟,也就没饶过他,一个个都站起来,说着各种吉祥话,喝着满杯酒。
靳炽川笑了笑,没办法,只能一杯杯陪着。
等全部桌走完时,红酒空了好几瓶。
靳炽川也有些醉了,胃部也伴随着灼烧的痛。
他独自去到后面的拐角处站着,避开了宾客,伸手扯松领带,喉结滚了滚,在偏暗的角落里,摸出打火机,点了支烟。
不一会儿,有高跟鞋踩地声传来。
渐渐逼近。
最后停在身旁。
靳炽川偏头去瞧。
是姜晚。
他含在嘴里的烟雾,慢慢吐出,眼前的视线,顷刻变得模糊,混沌。
姜晚适才也没少喝酒,此刻面上有些红,透着妆容也能看的明显。
她往前,站在对面。
抬头看着身前男人的眼睛。
什么也没说。
靳炽川知道她在担忧什么,证扯了,婚礼办了,以后他们两个,就是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
在背后隔着一道墙的喧闹声中,靳炽川拿走燃烧的烟,嗓音低沉响起,给出一个男人应有的承诺:“你放心,既然和你结婚了,我会履行好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
来不及弹掉的烟灰,簌簌掉落。
坠在地板上。
靳炽川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长廊,他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无声笑了笑,情绪很复杂。
如果重回十七岁,打死他也想不到,未来结婚证上妻子的名字,居然是另一个女人。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靳游海的声音。
靳炽川掐灭烟,走出去。
这时候,宾客差不多都散了。
靳游海说宋慈的身体状况不能继续在津海市了,还是得回京市,现在就得走。
靳炽川点点头。
姜晚去换了身衣服后,和他一起,坐上车。
靳炽川开着越野,载着他一直以来的家人和新的家人,像所有平淡夫妻那样,涌入车流,过着正常的生活。
……
和同事们分开的南欢,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她沿着长街,慢慢前行。
天空飘起雪花。
洋洋洒洒。
南欢忽然回忆起很久之前,她醉在酒店门前,靳炽川在深夜,撑伞向她走来的场景。
想到这,她不禁无奈摇了摇头,唇角却又忍不住勾起弧度,像是在笑,可没一会儿,唇角又往下压。
良久,她再无法往前迈步,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纵横交错的树枝,斑驳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肩头抖动,哭出了这三十二年的遗憾与苦难。
南欢这一生,就如她的名字。
十三岁前,叫林芥子,芥子是中药,能止痛,止她生活的苦痛。
十三岁以后,叫南欢,真就再也难欢。
这一年,南欢三十二岁。
得到了公平正义。
得到了天理昭昭。
却永远失去了靳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