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白羽壮烈牺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帝都，他以及宁府的名声瞬间又重新回到了巅峰。
读书人们纷纷诵诗歌颂，青楼牌坊更是为之歌舞祭祀。
此时的帝都百姓哪还记得起某一年的花诗会上宁白羽被人发现与妾室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然捉奸，又哪还能想起曾流传便坊间尚书府的那些腌臜之事。
就连宁娇娇，一时间更是收到了帝都小姐们的过府做客帖子无数，提亲媒婆更是数不胜数。
当然，这种种举动自然不是真的因为宁府有一个嫡子死在了西南那样遥远的地方，人们为的是天子的态度。
天子要因此提拔宁家，所有人都嗅到了这一风声。
而如今宁家除了那仕途已经难有飞跃的宁尚书，还有谁会受到向来青睐年轻子弟的天子提携？
宁桓，显然是这尚书府如今唯一的男子。
宁桓，要踩着宁白羽的尸身上位了。
尚书府当家主母的院子里，吴春艳发疯般打碎了一个又一个瓷器。
她的儿子就这样死了，可是宁家此时哪有悲伤与哀痛？所有人都不屑于做些私下的小动作，甚至已经将自己的野心与利用摆到了明面上。
“想踩着我儿子上位，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一番咬牙切齿中，吴春艳将手中的瓷器直接砸在了木门之上，碎屑飞到脸上划出血痕也毫无觉察。
宁府此刻最安静的院子要数焦舒月的那个了，明明她的儿子是此时所有人的关注点，但她却仿佛身处暴风眼之中一般平静与安宁，对于外面的事也不知是否有一丝关心。
只可惜当风暴来临之时，即使是暴风眼中心，最终也难逃风雨，一切的到来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吴春艳踏入焦姨娘院子的时候也颇有些感慨，这个院子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来过了，甚至那个人，她也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了。
她与焦舒月说不上有什么过节，她本来就是被宁利威抢来的，对于宁桓并无爱慕之心，与自己更说不上有什么争风吃醋的过往。
等她生下宁桓后更是直接就躲进了这个院子里，终日吃斋念佛，别说宁府的事，就算自己儿子生病了挨饿了也不去理会。
如若宁桓不是自小身子弱被送上了朝华寺修养，如果他健康点，让这么个娘养着，在宁府怕是早就不幸夭折了。
“夫人，姨娘在里屋等你。”吴春艳是不请自来的，不过还未等她走到门口，有一个丫鬟却已经迎了出来。
“等我？”吴春艳的视线落在她那张稚嫩却又没有生气的脸上，随后跟自己的嬷嬷对视一眼后走了进去。
焦舒月说是等她，不过等她进去后却只是自顾自地跪坐在蒲团上念着经。
“妹妹还真是好兴致。”吴春艳皱着眉拿着帕子在鼻前挥了挥，对于这空气中的香火味十分不适。
焦舒月却是没有回应她，等再一次念完一遍经文后将手中的符纸交给一直候着的丫鬟，吩咐她即可焚烧后才站起了身，淡淡地看向吴春艳。
“烧给白羽的，夫人一起磕个头吧。”
说完又不看吴春艳了，站在那火盆之前，冷淡的脸上写着一抹让人看不穿的倦意。
烧给白羽的······她是在嘲讽自己，嘲讽自己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算计一生最后被她和她儿子临门一脚抢了所有东西！
吴春艳突然就怒火攻心，一下子就上前踢翻了那个火盆，神情与语气具无先前的装模作样，“焦舒月，你很得意吧？”
“我应该得意什么？”焦舒月似乎并未对她的这番失态有所触动，倒是对她的这种情绪颇有些失望，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示意丫鬟将被踢翻的火盆扶正。
这俗世扰扰，她经营这么多年了，如今亲生儿子都死了，竟还依旧如此执着。焦舒月觉得吴春艳就像是作茧自缚的春蚕，生死明明不由己，又何必如此拼命。
吴春艳此刻正在气头上，看见她这装模作样的姿态却是忽然笑出了声，“焦舒月，宁桓不是老爷的亲儿子吧？”
她勾了勾唇，眼神中满是讥讽，“宁桓是你和你那个情夫的吧？他叫什么来着，是···魏子明还是魏···无明？”
焦舒月的神情终于不再像恰才那样麻木而无所触动，她的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指甲紧紧地扣进了掌心的肉里。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吴春艳很满意她的这一反应，唇角勾起的幅度更加大了，声音也带着些许癫狂，“他在府衙门口敲了几天的伸冤鼓，那几天正好太阳特别猛，他不吃不喝几乎就要晕死过去。”
“最后啊宁利威好心路过，就赏了他一壶尿，命人强行给他灌了下去，一滴也不剩。”
“焦舒月，你都不知道你那情郎有多深情多坚毅，就这样了，他竟然还是坚持不懈地在府衙门口敲鼓喊冤。”
“可最后呢，你风风光光嫁入了宁府，红鸾叠嶂，洞房花烛。你的那块被染红了的白帕子还是我亲自送去他面前的，你都不知道，他当时那崩溃的模样有多感人。”吴春艳说着竟然是笑出了声，等笑了好一会儿，才拿着帕子捂着嘴，勾着唇角继续说。
“可谁能想到，你都这样负了他了，他最后竟然还想着为你争一丝公正，最后竟然就一把长剑抹颈自刎在府衙前了。”
“啧啧啧。”吴春艳虚伪地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可真是一腔深情，好一个忠义儿郎啊。听说最后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直接就被仍在了乱葬岗。不过他也不亏，你至少给他留下了一个后，留下了，一个种。”
她说完就走了，还未走出院子就听见屋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段话她埋在心里埋了二十多年，当年的那个真相如今怕是也只有她和宁利威知道了。
焦舒月最后为什么会同样嫁给宁利威呢？
因为宁利威拿她情郎的荣华富贵来作为交换，往前一步是两人一起死，往后一步则是她一人的坟墓，所以在强行被抢入府里关了几天，又被骗她的情郎已经拿着宁利威的钱远走高飞了，她在洞房夜被强行失了身后就妥协了。
她妥协不是因为甘于在宁府埋葬后半辈子，而是她一直以为她的情郎还活着，终有一天会回来找她。
所以她视宁桓为累赘，为负担，为阻碍她的情郎带她离开的一条枷锁。
从宁桓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巴不得他去死。
他的后，他的种？可是宁桓就是宁利威亲生的，所以他再无后，再无后了啊！
是她负了他，是她违背了他们的誓言！
焦舒月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吴春艳留下来的那个白瓶子上面，自嘲地笑了一声。她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