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酥自然是欠了李颂风不少恩情的,事实上,就连那个如今被她当作刽子手去使的商筑她也欠了不少恩情。
她有时候也会迷茫,尤其是当李桃夭抱着她的胳膊撒娇的时候这种迷茫会尤其更多。
仿佛害她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是前世的那些人,而她对于这一世的他们的算计利用,勾心斗角,便显得尤其心狠。
这种感觉大概是在法场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宁利威和宁白羽项上人头落地时出现的,尔后又从阿簇口中亲耳听到宁府所有女眷是如何在被流放的路上被人凌辱欺负,又如何被卖到边陲小镇后在猪狗不如的生活中或病死或自缢。
如今的她,比起得到或实现什么,更害怕的其实是失去。
她越来越怕死,便也越来越怕失去。
大概是前世一直被关在宁府后院,她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仇恨全都来源于宁白羽和柳湘儿两人。虽然她父兄和阿粟凉一族在前世的阴谋诡计中也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可那到底已是前世。
所以如今比起为前世的他们报仇,她更想早日解决这一切,可以回到父兄身边再做回他们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只可惜在那之前她就必须解决掉想破坏两国和约的商冷一族以及燕王一派,而若是想让天下彻底永享和平,唯有实现真正的大一统。
“天色晚了,陛下早日回去休息吧。”佔酥垂眸站起身,从月牙手中接过大氅后笑着看向他。
李颂风便也没再说什么,起身由她替自己穿好大氅后便走出了宫殿。
雪又渐渐落了起来,李颂风转身,看见烛火倒映出的人影,她似乎又坐回了榻上继续研究起了她的棋谱。
他仰头看着黑乎乎的天空,忽然张开了嘴。雪花落入口中融化,冰冰凉凉的,却没什么味道。
“陛下可是口渴了?”身旁的太监一见他这举动急忙问。
李颂风摇了摇头,拢了拢大氅后再次转身往御书房走去。
大战在即,他又哪会真如传闻中一般清闲。
佔酥的榻旁,月牙耷拉着睡眼垂了垂脑袋,随后又立马清醒了过来,站直了身子掐了把大腿。
“困了就去睡。”佔酥依旧低头研究着她的棋局,却是忽然笑着说了一句。
“月牙不困。”月牙急忙回了一句,上前想再替她倒一杯茶,却发现茶杯还瞒着。
“再喝我可要睡不着了。”佔酥抬眸看着她,语气温柔,“去睡吧,你再待下去我反倒要不舒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苛刻的主子。”
“谁敢——”
“行了,去吧。”佔酥说着又继续拿起棋子低了头,语气依旧温和,可莫名就让月牙背脊有些发寒。
“是。那公主早些睡,有事再唤奴婢。”她行了个礼,这才退了下去。
“你们也下去吧。”等月牙走后没多久,佔酥也对其他的宫女吩咐了一句。
“是。”她们不比月牙的地位,是断然不敢跟佔酥说话的,领了命令便立马退了下去。
夜渐深,佔酥却依旧坐下榻上专心摆弄着棋盘,好像是在研究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一般。
商筑在屋外看了半晌,最后轻轻敲了敲窗,跳入了屋里。
“来了。”佔酥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
“来了。”商筑应了一声,走上前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伤胃。”等他喝完放下杯子,佔酥才说了一句。她此时已经放下棋谱下了榻,坐到了桌旁。
商筑看了眼棋盘,只是一个普通的残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随后他走到桌旁,坐下后视线落在佔酥脸上,多日不见,她又清瘦了不少。
“人死了?”佔酥问他。
“嗯。”他应了一声。
最后一个了,如今李崇丘在朝中已无爪牙帮手,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最后一个了。”佔酥说。
商筑放在桌下的手不由抓住了下袍布料,没有接话。
可佔酥到底还是开了口,“你我的合作,变到此为止吧。”
“李崇丘不杀吗?”沉默片刻,商筑忽然说。
佔酥一愣,视线移到他脸上,却是与他的眼神正好对上。
“他到底是陛下的兄弟,如今对他已无威胁,他不希望他死。”她避开了商筑的视线,垂眸说。
商筑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只是难免还是有几分失望。不杀李崇丘不是害怕他会因此惹上麻烦,只是害怕另一个男人会因此难过。
他抓着衣襟的拳头慢慢收紧,出口的声音却是平静,“好,那便不杀。”
“你我当初定下约定,你替我杀人,我便应你一事。如今人已杀完,你想让我做什么?”佔酥看向商筑,却再一次与商筑的视线对上,这才发现他大概是一直在看着自己,始终未移开过眼神。
其实她也已有好些时日未见到他了,这张脸对于她来说也渐渐有几分陌生。
她不知道商筑会提什么要求,是会离谱到让她杀了李颂风助他登位还是会让她与他——
她止了胡思乱想这一次却是没避开他的眼神,等着他的回答。
“留着,日后我想到了再说吧。”结果他最后却只是扔下这么一句,站起身便往窗口走去。
这算什么?
“我知道你手下精兵悍将多,杀这些人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既然答应了你,我便会做到,就算,就算你不在乎,你——”
“不是难事?”商筑回头,对上皱着眉有些微恼的佔酥却是忽然嗤笑一声。
“你真的会做到?”他随后又收起了笑意,语气也多了几分认真。
佔酥一愣,指尖紧紧抠着掌心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算了。”商筑见了她这一反应转身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身子一晃三两下便不见了身影。
他走得快,等佔酥回过神的时候窗外已不见他身影,地上甚至都未曾留下脚印。
倒是桌上放着一个油包,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佔酥的心猛地一紧,打开一看,正是东夷的酥油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