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酥，这对你父兄来说未必不是一条好的路。”李颂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间依旧满是温柔，“我若为天下共主，不会暴戾，也不会专政。无论是你父兄还是东夷的百姓，皆可安然度日。”
“酥酥，你父兄不喜战又不忍生灵涂炭，可帝王之道，必是建立在白骨之上。你有没有想过，若非他们一位退让，又怎能养出商冷一族的狼子野心？堂堂东夷主又怎会被软禁到皇宫之内耳目闭塞？”
他半蹲下身，指腹擦过佔酥的脸颊，带着些迷恋，“酥酥，与我合作，待我成为天下共主，我允你父兄一世安康。”
“这于他们或许是最好的安排。”他说。
佔酥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在李颂风疑惑的眼神中，她开口问，“若是我对元皇陛下说，只要元皇陛下让出皇位，我便允你荣华富贵，你，应吗？”
她虽躺在床上，可眉宇间的肃杀之气竟让李颂风都不由生了些许不适。
最初见她也不过才三年前，那时她尚未嫁作人妇，神情稚嫩，眼神清澈——且愚笨。
虽貌美，但性子胆怯，眼识短浅，他见过便也忘了。
哪曾想现在······
“陛下，不好了，沐王带兵造反了。”门外忽有太监冲了进来，一路跌跌撞撞，最后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是让人看着他们？”李颂风一下子站起了身，就连他身后的佔酥也是坐起了身子，仿佛力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镇，镇国公府的贺小公子破了齐将军的包围，冲进沐王府后就带着反叛军冲出来了。”
“贺召翎？！”
帝都城门口，借口下车如厕的李桃夭正偷摸着往沐王府的方向走去。
贺召翎那个笨蛋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怕是帝都这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要没她罩着那不是会完蛋。
沐王府外此时已满是鲜血与尸体，有元军，也有云行军，又或者李沐的侍卫。
李桃夭只觉得自己的腿一软，瞬间就瘫坐在地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不久前她还与皇兄和酥酥姐姐在行宫摘桃子吃，明明再久些的过去他们还一起去了那个她一直想去却从未被邀请的诳宅，明明他们还一起踏青烤鱼，嬉笑林间，可为什么转眼间战火就烧到了家门口，所有人都在逃难，所有人都在哭泣。
礼法没了，管教也没了，四处可见抢人包裹的，也四处可见走丢的孩童在他熟悉的四角巷哭泣而无人搭理。
这曾经满是脂粉香味的沐王府门口如今满是血腥味，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诶，别看了，快走吧，镇国公府和沐王府起兵造反了。”有行人匆匆路过，嘴里轻声念叨着。
李桃夭一惊，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有人在逃离，也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她读不懂。
她急忙爬起身，强忍着恶心往裙上擦着手上沾上的血迹，毅然决然地往皇宫跑去。
城门外的商冷军是假的，可城内的云行军却是真的。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内反锁之上，那假扮商冷军的一支精兵此时反而是进不了自己的都城，而城内，还有一个隐在暗处的商冷族少主正欲伺机而动。
“去请燕王进宫。”御书房里，李颂风下了命令。
李沐这一波虽来势汹汹，但还威胁不了他。他真正担忧的还是那个商冷族的少主。
如今之计得尽快联系上商冷族那边，由他们稳住自家这位少主，待他解决沐王府反叛一事后再做定夺。
“是。”王公公领了命令，临走之前犹豫了几分却还是问了一句，“陛下，粟裕公主那边——”
如今佔酥已是元国皇后，是六宫之主，是元国最尊贵的女人。可战事当前，佔酥又似乎与沐王府反叛一事脱不了干系，这个身份怕是还称呼不了。
王公公还是那么爱流汗，一句话的功夫整个内衫便已湿透了。此时正值寒冬，一阵风吹过便让他忍不住抖了一抖。
“皇后还是没有胃口用膳？”却是不想李颂风的回答却是牛头不对马嘴。
王公公一愣，嘴上便也有些磕巴，“倒也不是，就是，就是——”
可说着说着他却又把自个儿说通了，急忙弯身鞠了一躬，“是，奴才这就命人速去请燕王入宫。”
真没想到陛下对这位东夷公主倒是真动了心。
酉时一刻，日落西山。
冲出沐王府的云行军也未耽搁太久，一路绕开逃难的百姓终于是赶到了皇宫宫门之外。
御前侍卫与帝都扎守的一部分元军早已候在了城门口，为首的正是那忠武将军。
“李沐，你这是找死！”他提着一把大刀，倒是没让元军直接杀上去，“现在投降，想必陛下念在你是李氏一族的份上能绕了你性命。”
“我们这一趟，本就也没想过活命。”李沐笑了笑，手上还是那把冬夏都摇着的纸扇，眉宇间依旧是风流倜傥。
“赵安，少废话，要打就打，大男人婆妈什么？”在一旁的贺召翎此时也提着剑走到了一旁，很是不耐。
“贺召翎？”赵安皱了皱眉，虽然早已收到了线报，可亲眼见到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拉镇国公府下水？”
镇国公一辈子忠义，却是不想都要退休了，反而被这个小儿子绑上了谋逆的罪名。
也难怪老夫人总说国公夫人慈母多败儿，就算和李沐狼狈为奸玩得再好，这谋逆是拿来玩的事吗？他们当是在醉梦楼办家家酒呢？
“我家人早已去了治城，我在这做的一切与他们有什么关系？等我起义失败，我这尸体也是和反叛军葬在一起，入不了贺家族谱。”贺召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倒是没把话说完。
若他们起义成功那自是不用说，就算他们失败了，以国公府都以及大哥二哥在朝中的地位与人脉，李颂风就算斤斤计较却也做不了什么。
他向来是贺家最无用的那个纨绔，就算是谋逆，也连累不了贺家。
“贺召翎！”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大军后方传了上来。
赵安本就被两人弄得有些无语，此时见到李桃夭更是差点破了音，“安平公主，那可是您的亲哥啊！您，您怎么也——”
“我怎么了？”李桃夭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也谋逆啊！”赵安的声音满是恨铁不成钢与痛心疾首。
“你有病吧。”李桃夭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视线落在贺召翎脸上。
贺召翎最初也有几分晃神，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时那股子贱嗖嗖的模样，嘿嘿笑了一声，弯腰道，“桃夭，你怎么还没有去治都？我大哥他们都在那里。”
话刚说完，便见李桃夭冲他跑了过来，临到跟前了忽然伸脚就狠狠踢了他一脚，直接把他踹倒在地。
“贺召翎，你竟然敢谋反，竟然想杀我皇兄！”
“我没想。”贺召翎捂着胸口咳嗽了几下，语气还略有些委屈，“你皇兄哪是轻易就能被人杀死的。”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求死啊。”他笑。
笑容明媚天真，一如那年城墙之上初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