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玩够了没?玩够了就回家躺着。”
赵安是领了军命来守皇城的,是临走前与家人做了最后离别抱了必死决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眼前的熟人却有种加入了帝都那些终日因无聊而四处发疯的贵公子们的离谱游戏。
大概是因为他在帝都太多年,安逸太久,骄奢也太久,已经忘了军人的血性,也已经忘了边陲之地的那些苦痛。
也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人往日是那般碌碌无为,荒诞行事,他虽未与他们相交为友,可又常以长辈自居对其多有言辞苛责训诫。
他们不是陌生的敌人,是血脉相连的元人,是生活在同一座都城日日可见的熟人。
他太久没提刀了,此时连握住都有些困难,更何况要将它举向眼前同他女儿一般大的几个小辈。
“赵将军不知可还记得与粟裕公主的约定?”
一阵风吹过,夹杂着些许雪子迎面扑来,那本是柔柔的一碰就化的东西此时打在脸上竟还有刺痛感,让赵安忍不住摸了摸脸,担忧自己是不是正在流血而不自知。
他看向说出这话的李沐,不由捏住了手中的刀刃,“我生是元国的将,死也是元国的将鬼,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背叛大元。粟裕公主若是以为仅靠几句威胁就能让我背叛陛下,那便太过天真。”
他说着将刀缓缓举到头上,最后说道,“她确实替霁霁报了仇,杀了那宁狗灭了他全家,赵某也确实答应过她会还她一个恩情。但如今看来,这辈子是还不了了,那便等下辈子吧。来人,给我——”
“赵将军,等等。”李沐伸出手掌打断了他的命令,“我们一早便说过了,并未天真到觉得仅靠我们这几个人就能打入皇宫更改朝代。”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我们真能抢了皇位又如何?我这些年沉迷酒色,日日都必须在美人堆里与她们互相演戏,你觉得我有那个能力治理朝政?”
“那你们想干什么?”赵安这才放下了刀,警惕刀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任务是把他们挡在皇城之外,夜色越晚,这宫门便越易守,倒是不介意与他们在这浪费时间。
“我们费那么大的劲,也不过是想向世人讲一个故事。”
“故事?”赵安脸上的困惑愈加深了。
“太阳要彻底落下了。”李颂风抬头看了眼天上的云彩,此时其实也已看不见太阳了。
随后云行军分立两侧,一男一女前后走了上来。
那个少年赵安觉得看起来有些眼熟,可具体在哪见过他却是记不太清醒。倒是这个女人赵安有印象,正是沐王妃,在宫宴上见过几次。
“要讲故事的人是我。”云由仪微笑着看向赵安。走到这一步了,她的心情反而变得愈加平静了。
“赵将军,不介意沐王妃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宫墙之上吧?”贺召翎笑着看向赵安,那痞里痞气的纨绔模样像是在说不介意他把他手中的烧鸡抢走一样寻常。
“这是粟裕公主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拿此时
事来换事关赵霁霁名誉的那个秘密。
“粟裕公主的意思是此事就此一笔勾销,无论是令千金的,还是赵将军的。”李沐说。
这话的意思是,包括他当初为了陷害宁利威而与他们合作隐瞒雪落斋一事。朝中如今只能追到宁利威而追不到他身上,不然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好。”
赵安答应了下来,横竖以眼前几人的身手,上了宫墙估计连城墙都下不来,更不用说进宫对李颂风造成威胁了。
“不过只能由沐王妃一人上去,沐王爷和贺小公子便在底下等王妃吧。”他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说完便对云由仪笑了笑,“还要委屈一下沐王妃,由我来带你上去。”
“不劳烦赵将军了。”结果一直跟在云由仪身后的王小明倒是难得开了口,上前一把揽住云由仪的腰便靠着轻功上了城墙。
此时天色已渐晚,城门之外的人又忙着逃亡,自是没什么功夫来搭理她。
这个时机其实并不是太好。
但无人听也无所谓,自有数百洛水城的冤魂听着。
“洛水城,旧有城民九百二十一······”她开了口,开始讲述那个藏在心中数十年的秘密,开始讲述那个缠绕她数十年的梦魇。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讲这个故事,但绝不是这个故事被讲述得最后一次。
即使她死了,也依旧会有人对所有不知真相的人讲述这个故事,讲述当今李氏王朝的暴戾,讲述数百洛水城民的冤情。
这个故事会被记载在雪落斋的秘册之上,如同他们今日所作所为一般,一代又一代流传下去。
他们今晚,是来为这个故事献祭的?赵安抬头听着,忽然就明白了他们这一举动的目的。
只有加上谋逆这一背景,只有拉上国公府与沐王府这两个尊贵身份,这个已经过去许久的故事的份量才会重。
只是······李沐暂且不提,这贺召翎是失心疯了?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陪李沐在这疯?不过······赵安想到这又想明白了,贺召翎陪李沐疯的事还少吗?
“你想死?”这一次问出这句话的却是李桃夭,她红着眼睛看向贺召翎,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活着挺没意思的,趁这个机会做一回有价值的事不好吗?”他笑了笑,用手肘碰了碰李沐,“这一回说不定还能借沐兄的光,留名青史呢。”
“诶,翎弟过谦了。”李沐摇着扇子,面上丝毫未见难过,依旧是洒脱如同身处烟花巷中。
“那我呢?”好半天,李桃夭缓缓开了口。
她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身子也微微发着颤,脸色已经比哭还要难看了。
贺召翎一怔,随即笑着伸出指腹擦了擦她唇瓣上的血,“桃夭,别再喜欢我大哥了,他其实一点都不靠谱。”
“我嫂子总抱怨他不贴心,眼里只有江山社稷,而且还不爱洗脚。你若是真嫁给他了,跟他住上几日后肯定就受不了他了。”
李桃夭的身子一抖,看向他的视线满是震惊。
她以为这件事她瞒得很好,谁也不知道,包括贺召端本人也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年少的爱恋就像是一阵风,来时快去时也快。虽然风留下的花香在她心里弥漫了很多年,可是自从他娶妻后便也只剩下一场自欺欺人的妄念。
她只是习惯了,所以才忘记了,忘记提醒自己那阵风早已走,那股花香也早已散了。
她其实早已喜欢上了别人。
她看着眼前的贺召翎,耳边是云由仪那个故事的尾声。
“是我父皇,害死了他们?”她的声音微微发着抖。
“是,但是这与你无关。”贺召翎替她擦着眼泪,满眼的心疼。
可是再心疼,他还是帮着别人来与自己的皇兄作对了。
“可是这同样不关皇兄的事情。”李桃夭抓着贺召翎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贺召翎,我害怕。”
害怕失去皇兄,害怕失去酥酥姐姐,也害怕失去你。害怕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从此不在,也害怕我们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害怕那句“我其实喜欢你”再也无法说出口。
我还没有,给你尝一尝我亲手烤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