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的事?”佔酥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随后很快便湮没在了风雪之中。
“快一年了。”阿清垂眸看着棺中之人,缓缓开了口。
一年了?
佔酥只觉得双腿一软,沿着棺椁就再次倒了下去。华黍想要扶她,只是看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的样子,最终还是偏头收回了手。
阿清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却依旧将话继续说了下去。
“去年冬天的时候,就在你中毒后的那天早晨,李颂风的暗卫潜入了我们的别院,趁着我和无名去厨房端药的空档,强行喂着公子吃下了那颗蜜糖果子。”
“等我和无名回房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暗卫下毒后便在院中集体自尽了,好在有一个没死透,我们救活后又用严刑逼问出了一切。可是华黍那时还在路上······”
原来这就是李颂风死前说出的那句不要恨他的深意,原来这就是他死后那些暗卫尽数消失的原因。
佔酥望着天空,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后她却是忽然恢复了全部力气一般,猛地紧紧拽着身旁的华黍的衣角,嘶哑出声,“不是有百草丸吗?你不是已经到了吗?”
华黍低头看着她许久,随后才面露痛苦地缓缓开了口,“我手上只剩下最后一颗百草丸。”
“怎,怎么会······”佔酥低着头,有些无措地嗫嚅着。
“他那人,心眼多。阿清瞒得再好还是被他猜到了你可能有危险,你猜他是怎么说的?”华黍苦笑了一声,“李颂风早知道他在这里,可一直未动他。忽然就派人来杀他,杀他便罢了,为什么不直接一刀毙命,还非得下毒那么麻烦,而且杀手杀完还悉数自尽,此事异常。”
“瞧瞧。”她说着再次笑了一声,只是笑声跟哭似的,“我就没见过比他心眼还多的人。”
“你那时,本是想留下半颗百草丸给他的,为什么最后没留?”佔酥问。
华黍垂眸看着渐渐淹没脚尖的落雪,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他觉察异常后别说百草丸,就是寻常的药都不肯喝了,我们奈何不了他便只好告诉了他一切。”“他知道后就坚持要我先进宫救你,说你若死了,他也不会独活。”
“我本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进的宫,可谁知——你中毒比他还深。”
华黍说着抬头舒了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他虽然经常惹我生气,可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与他之间,我本不难做出选择。”
“后来他给我来了封信,他说若你活着,会比他有用。”
“有用······有用······有用······”佔酥摸着棺椁爬了起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两个可笑的字眼。
“你是因为有用救得我?”
“医者自是不愿见天下生灵涂炭,可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大夫。”华黍抬眸望向天空,“我没有悬壶济世之心,也没有普渡天下百姓的志向。我当初离开药王谷,是为了研究出这天下最毒的毒药。”
“我救你,是因为我从他的那封信里读出了死志。”
“最不爱解释的商筑病成那样了还写了几页的信纸解释让你活下去的有利之处,我还能做什么选择?”
“噗——”佔酥一口血直接喷洒在雪地之上。
“佔酥。”华黍微微皱了皱眉,想要去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事实证明,如今的天下在你的筹谋下确实远离了战火,实现了你的祖辈都未曾实现的理想。”
“为何今日才出殡?”佔酥并未去接这句话,扶着棺椁看着棺中之人。
“他说想见你一面。”阿清说。
因为想见一面,所以迟迟不下葬。因为知道她的心愿还未实现,所以拖延了发丧的时间未让她分心。
“啊—啊——”佔酥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可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她抓着胸前的衣服撕心裂肺地无声嘶吼着,只觉得要将心都哭出来了。
她看见了那个镯子,就在他手里被紧紧抓着。
他想要一件她的贴身之物,而她给了这个他送她的镯子。
阿清误会了她,她也没来得及解释。其实她是有机会解释的,可她最终没再命人追出去。
他会怎么想她,怎么想这个镯子?
佔酥用力拍着胸口,只觉得那口瘀血堵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
她从未像如今这般恨过自己。
为何,为何如此愚昧,如此懦弱,如此自以为是。她明明可以解释清楚,明明可以托华黍带话,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自以为是地想着再等等,再等等,等到实现一切所愿,等下这天下太平,等下身上再无负担······
他就那样一个心愿······
阿清和华黍见此情景皱着眉再次偏过头去,含泪望着灰白的天空,不忍再看。
随后他们忽听到一阵响动,转头看去便见佔酥正往那棺材里爬。
“别——”华黍急忙伸出手想上前阻止,这尸体由冰保管了整整一年,何等冰寒,她现在这副身子如何遭得住?
可阿清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臂,冲她摇了摇头。
他在等她,她又何尝不是?
他们之间所隔的,又何止这短短一年。
佔酥用尽了全部力气,终于翻滚入了棺椁之中。
“对不起,压疼你了。”她咳嗽了一会儿,随后才笑着开口道。
华黍转头看向她,便见那双始终悬于商筑侧脸的手,终于缓缓落下。
生前若不能生同衾,死后也算短暂地同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