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酥就这样睡进了商筑的棺材里,一睡便是五天。
期间所有人都来劝过她,无论是对她身体情况焦虑万分的团子还是华黍,是本以收拾好行囊即将远行却又留下的李沐还是贺召翎,是变得愈发沉默的阿清还是本就不爱说话的无名,亦或是每日忙得没时间睡觉却坚持每天来看她的佔酥又或者许翊卿。
可是他们劝不动。
佔酥不是抱了死志,她只是太累了,这一世实在是太累了。
其实从大仇得报的那一刻起她就支撑不住了,她觉得自己体内的那一股气似乎在宁白羽脑袋落地后就忽然消失了。可是她的路没有走完,所以她要走下去。
但是现在躺下了,忽然就起不来了。
第六天的时候,在东夷收到消息的阿簇赶到了新安府。
“花花没来吗?”团子一见到阿簇立马就又哭了起来,这一年来的委屈是怎么哭都哭不够。
公主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阿簇耐心地擦了擦她的眼泪,平静道,“她得在东夷,哦,现在的安阳府接应。”
“接应?”团子吸着鼻涕,有些疑惑地看向阿簇,不过她却是已经快步走进了佔酥的卧室,进屋前只扔下了一句,“团子,去替公主准备远行的包裹和药材。”
佔酥如今的卧室便是商筑过去一年所睡的地方,卧室里面的一些小家具都被清空了,正中间放着一副棺椁,棺椁中躺着的正是商筑和佔酥。
佔酥每日每夜都是睡着的,睡眠极浅,一听到动静便醒了。
她睁开眼便看见阿簇在棺旁含泪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笑着说了一句,“公主,好久不见。”
“我家阿簇长大了,漂亮了。”佔酥笑着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阿簇见此急忙握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还是公主最漂亮。”
“我如今这样还漂亮?你这丫头何时也扯起了谎。”
“公主在阿簇心中永远都是最漂亮的。”
佔酥笑着替她擦了擦眼泪,开口说,“你也是来劝我离开的吗?”
阿簇摇了摇头,“我是来给公主带一个消息的。”
“嗯?”
“雪落斋在玄蝉城找到了商筑公子的一个故人。”
佔酥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声音也有些发颤,“什么样的故人?”
“商筑公子当年为何突然离开东夷皇宫,又为何要离开以安城,为何要来帝都,包括他过去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公主难道不想知道吗?”
“他在这里?”
“老人家身子骨弱,不便长途跋涉,公主若想知道,怕是得亲自去趟玄蝉城。”
佔酥一愣,随即笑了笑。
她家阿簇果真聪明了不少。
“好,你安排吧,我去玄蝉城找他。”
······
玄蝉城那位老人家的身子骨弱,佔酥如今的身子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她要想去玄蝉城,就必须先调理。
结果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她那五日不理所有人的担忧非要睡在棺材里的执拗,那三四个月的调理真可谓是奇招百出。
每天睁眼就有人往她嘴边递药,睡着了还得被针灸扎醒,但这也就算了,输内力又算什么疗法?打坐冥思又能治疗什么?更离谱的是严陵筠天天在她耳边诵读《罗生经》。
虽然内容多是讲放下一切红尘烦忧,看淡世间种种牵挂,接受人间别离,修行于苦难之中。
但是大概是她背书的调调实在是太像在念往生咒了,然佔酥一度有种自己还没死她就在给自己超度的错觉。
“咦,宁桓是这么背的啊,我记错了?为什么她看起来一脸的生无可恋?”严陵筠背完了一整本罗生经,结果把她自己背疑惑了,怀疑人生地跟身旁的周闲余嘀咕着就走了出去。
佔酥有时候都怀疑阿簇是不是在骗她,那个所谓的玄蝉城的故人其实压根不存在。
“诶,你考不考虑写一本医书?就他们在我身上使的这些路数绝对比世上任何一本医书多,你要写出来了,那就不单是第一贤相了,绝对是当世第一医圣。这样你既是良相又是良医,既济世又救人,别说史册了,佛册都有你一位。”
佔酥看向窗边正坐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许翊卿,倒是破格说了一大段话调侃他,说完头上汗都流出来了。
“我本也不是为了载入史册。”
“那佛册呢?”
许翊卿无奈地看向她,“所求不过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前可以用“不过”二字修饰吗?
“哦。”佔酥哦了一声,又问,“所以你写吗?”
“不写。”
“切。”
说话间李沐已经抱着他尚在襁褓之中的儿子走了过来,小孩子刚刚吃好奶,劲头十足,正伸着肉乎乎的拳头在抓着空气。
“小洛洛都这么大了呢?快,给干妈抱抱。”佔酥脸上立刻染上了欣喜之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床榻。
“我可不会让我儿子认一个将死之人做干妈,想要儿子要不自己生,要不就好起来。还有,没好之前休想抱我儿子,免得传染了病气给他。”
李沐现在手里的扇子已经换成了拨浪鼓,说一句话摇一下,脸上满是慈父笑容。
“行呗。”佔酥皱了皱鼻子,“不走了?不是说要逍遥江湖?怎么,你那自由的灵魂被你儿子锁住了?”
“何处不江湖,在哪不能吃喝玩乐?我这是找到了新的玩乐,你懂个屁。”
“这嘴可真是天下第一硬。”佔酥啧啧感叹了两声,随后面上却是闪过一丝惊讶,“你们还真是好兄弟,这也要一起?”
正抱着小孩进屋的贺召翎一愣,面带疑惑地看向李沐,“什么意思?”
“你和李桃夭的?”李沐指了指他怀中的小孩。
不就个把月为了带娃没出门,他错过了什么?
“我不想活了我碰她?”贺召翎的眼角抽了抽,“我大哥的。”
“贺大公子又生了一个?”佔酥和李沐同时发问,佔酥语气中带着惊讶,李沐则带着羡慕。所以佔酥问完又鄙夷地看了眼李沐。
李沐正好也看向她,瞬间就收到了她的眼神,“切”了一声十分熟练地拍着自己儿子的背,边摇着襁褓边说,“有本事自己也生一个。”
佔酥没再理他,视线扫过两个襁褓很是慈爱地说,“这两个孩子一般大,不如今天我给他们做个见证,定个娃娃亲吧。”
“我这也是男娃。”贺召翎急忙解释。
“男娃和男娃就不能定娃娃亲了?”佔酥一本正经。
“你说呢?”
“你说呢?”
李沐和贺召翎两脸震惊。
“还真是病糊涂了。”两人身后,一个女子忽然开了口。
佔酥一愣,抬眼望向贺召翎身后露出来的素色衣裙。
她和李桃夭自皇宫一别后就再未见过,她也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亡国之恨,更有杀兄之仇。
如今她能来见她,她已经十分惊喜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