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和华黍在城门口黏黏糊糊说了许多，其余人则都站远了几步，给他们留了足够多的空间。
“阿清，一直未曾向你言谢。”佔酥旁边站着的便是阿清，此时看着远处的团子和华黍主动笑着开了口。
“公主殿下想向我言什么谢？”阿清的声音未有太大的起伏变化，视线同佔酥一样落在远处的两人身上。
自商筑去世后他便一改往日性情，性子更沉稳了，也不似往日那般爱说笑了，变得不像他了，可又或许，这才是他。
佔酥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淡淡开了口，“人死了，纵是对这世间有再多遗憾与不舍又有何用，死了便是死了，死人是看不见死后所发生的一切的。”
阿清的拳头不由便攥紧了，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难过，不过他依旧未说什么，纵是心中再多不悦也始终未对佔酥有什么失礼的言行。
公子生前如此钟情于她，是如何想尽法子想要让她开心。公子这般深爱的人，他又怎能惹她不快？
“死人看不见，可活人能看见。葬礼是为了抚慰活着的人，而跨越生死的承诺也是。谢谢你，让我见了他最后一面。”佔酥转身看向他，语气十分真挚。
为了能让她见到他，他们推迟了葬礼整整一年。那一年来他们为了保管尸体耗尽心血，可葬礼一日不办，尸体一日不下葬，他们便终日需要面对商筑的死亡，便也始终无法放下商筑的死亡。
阿清同样转过了身子，抬眸对上佔酥的视线，却并未说什么客套的话，“既然公主殿下想谢，那便替我做一件事吧。”
“你说。”
“我与华黍此次回新安府是希望能过些寻常百姓的日子，粗茶淡饭，远离一切世俗喧嚣。若是可以，希望公主殿下能促成此事。”阿清说。
他们回新安府后自然可以大门紧闭不问世事，可他们不找别人，却不代表别人不会来找他们。
华黍是神医，医术高超。新安府又是天子皇城所在的都城，城中权贵无数。若是他们有些什么疑难杂症是太医医不了的，那就在新安府的华黍自然便会是他们登门拜访求出山的对象。
若如此，又何来安宁可言。
“好，我待会回客栈便立刻修书一封给皇兄，请他务必确保今后百年绝不会有任何人因任何理由而打扰你们。”
“提前谢过公主殿下。”
“举手之劳。”佔酥再次转身望向远处的二人，沉默片刻后笑着开口，“不过也不必粗茶淡饭。”
阿清偏头看了看她，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这世间有趣的事很多，美酒佳肴，挚友新交。你们既然决定留在新安府而不是隐居山谷，那便趁此多感受感受这别样的尘世间。”
“更何况，我有钱，很多钱，贺召翎和李沐几辈子也荒废不完，你们也替我多花花。就算避世不入，也不必在吃食上委屈了自己。”
阿清再次偏头看了看她，随后看了眼天空，伸手捻起披风一角后遮在了佔酥头上。
“一点小雨，无碍的。”佔酥笑道。
阿清没说什么，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华黍身上。
佔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后迟疑着开了口，“阿清······若是有一日，你发现······”
她说着却是又停了话头，不知自己该如何组织措辞。
阿清却是未被她的纠结与矛盾影响，举着披风的手臂唯有颤抖，脊梁也始终笔直。
“公主是想问，若有一日我知道华黍有事瞒我，是否会对她有所怨怼。”
佔酥一惊，眼神中略有些不可置信，“你，你记起来了？”
“嗯。”
“何时的事？”
“许久了。”
裴永族的少将军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性格清冷，少年老成。
其实大多裴永族人都是这般性子，尤其是年轻一辈。自有记忆起便在深山里待着，从小就被反复灌输着血海深仇的记忆，每日做的便是不断地练武练武练武，这般长大的人性子不闷才有鬼了。
佔酥没再细问他是何时恢复的记忆，但是她想应当是在帝都遇见她之前。
所谓活泼开朗都是他装出来的，也或许这就是他原就被压抑的另一种性子。
血海深仇这个包袱实在是太重太重了，他或许真的无法再背负下去了。
“我是一个逃兵。”良久后，阿清说。
“不，你和华黍都不是。”佔酥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裴永族除你一人幸存外全军覆没。复仇？难道靠你一人吗。”
“族人既亡，我自当为他们继续复仇，哪怕是拼个玉石俱焚，也好告慰九泉之下冤魂。”
“鸡蛋碰卵石换不来玉石俱焚，只不过是自求死路罢了。”
“或许是吧。”
佔酥垂眸再次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道理说得再清楚，说到他自己也明白，可心上的感情却往往是不跟着理智走的。
所以这世上才会有那么多飞蛾扑火，才会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赴汤蹈火。
即使是佔酥，若站在这般处境之中的是她，也未尝不会做出和阿清同样的选择。
活着，是很美好的。可有时候活着所要承受的痛苦却远比一死了之要来的艰难许多。
但是明明已经做出了那样选择的阿清，最后又为何改变了想法做了一个逃兵。
佔酥将视线落在华黍身上，手也慢慢放在了腕上的玉镯之上。
因为那个对世间丧失一切希望的人又遇到了让他对这个尘世产生留恋与不舍的人。所以他甘愿做个逃兵，甘愿往后余生都背负着痛苦的记忆与自责，甘愿百年归土后入黄泉面对先辈都苛责，也要留在这充满悲欢离合的尘世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