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一直没有拆穿商檐山与李崇丘的勾结之事,甚至连李颂风那边都未提及过,便是打算将此事作为一张暗牌,等有一天逼不得已了再拿出来用。”
“将计就计。”
“是,将计就计,借刀杀人。”柏修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染了颤音,“李崇丘的密谋是背着李颂风的,这说明他亦有不臣之心。太上皇想要借李崇丘之手杀了李颂风。”
佔酥垂眸没有说话,拄着拐杖就近找了张矮榻坐了下来,沉默良久后才问,“怎么借他这把刀?”
柏修这下抖得更厉害了,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吐出四个大字来,“东夷大乱。”
东夷大乱,让李崇丘误以为他的计谋已经得逞,那么他自然会进行下一步——杀了李颂风。
可与李崇丘合谋的是商檐山,有不臣之心的也是商檐山,东夷要如何大乱,要发生什么事会让他们认为他们占得了良机?
前世,父兄死了,然后李颂风死了。
佔酥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很快一口瘀血便被喷出。
“公主——”柏修吓了一跳,不过刚抬头便对上了佔酥冷冷的目光。
“阿粟凉一族若是失去领袖,东夷便也完了。”她说。
柏修低了头,他知道佔酥已经想明白了,可是她非逼得自己将话说完。
“东夷,不是只有阿粟凉一族。”他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会招来灭族之罪的话。
这样佔酥便全然明白了,她像一滩烂泥一般丧失了全部力气,在阳春四月却感觉身上萦绕着一股寒意。
东夷不是只有阿粟凉一族,东夷还有商冷族。这东夷的王,天下的王,不一定非得是阿粟凉族人。商檐山为人阴险狡诈,甚至为了权势不惜通敌叛国与李崇丘合作,这样的人自然不配做东夷的王。但是他的儿子,商冷族的少主,让柏修恰才不惜花一盏茶功夫来夸赞的商筑,却担得起那个宝座。
父兄前世······是自愿赴死的。
他们一死,阿粟凉一族便群龙无首。而握着兵权的几位东夷大将军怕是早同柏修一样知道了父兄的计策,他们自然不会与商筑为敌。届时凭借商冷族少主的身份从自己父亲手中接过商冷军的商筑将拥有东夷史上最强大的军队。
难怪前世他能那样轻易就夺得兵权,攻陷元国。
而父兄借和亲的名义将自己嫁给元国一个小小的尚书之子,不过是为了护自己周全。
若自己仍留在东夷,无论是嫁给权贵还是平民,必会受到两族内斗的影响。但嫁入了元国,还下嫁给了一个以仁善出名的小门小邸,虽不能过大富大贵的日子,但至少在元夷大战前可以平平安安,衣食无忧。而等商筑攻入帝都之后,以自己与他儿时的情分,他必定同样不会为难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若不是因为宁家人都是一群心思歹毒的伪善小人,她本该在父兄的筹谋之下安然度过余生。
“多亏公主提前破了李崇丘的奸计。”大概是见佔酥的脸色实在是太过惨白,柏修出言宽慰了一句。
她揭穿李崇丘又有什么用,后来李颂风不还是想方设法地再次与商檐山合谋上了吗——她甚至在想,这其中父兄是否办了什么角色促成了他们的合作······
真正破了父兄这个死局的关键,是她杀死了李颂风并夺取了元国皇权。这样父兄在对付商冷族的时候就不必顾忌元国,也不需要牺牲自己成全商筑。但是也正是因为她杀死了李颂风,最终间接害死了商筑。
“商筑知道我父兄的这个谋划吗?”
“不知。”
“他们的这个计划瞒得很好,瞒过了所有人,甚至商筑本人。”佔酥支撑着拐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柏修,“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柏修的身子颤抖地更厉害了,这一次终于再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佔酥轻轻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地往门外走去,“今天我没来过太守府。”
身后是柏修惊诧又劫后余生般的跪拜之声。
佔酥没有再转身,看见门口候着的阿簇和团子时脚下终于失了力气整个人望前扑去,好在她们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其实柏修终究还是误解了她的来意,也误解了她这个人。
她既然说只是单纯来拜访一下老师,并想知道一些过去发生的事,那便不至于刻意骗她。可或许是因为她在别人印象中着实不像个尊师重道的,也或许是因为在柏修与父兄之间还存在什么她尚未知晓的过往,才让柏修觉得自己是专门前来拷问他的。
但这一切也不重要了,在他支支吾吾的遮掩之中是隐瞒了何等的勾心斗角亦或者是血雨腥风佔酥一点都不关心了。
“春光正好,扶我去街上走走吧。然后,就该启程了。”她对身旁的两个丫鬟说。
翌日清晨,马车便离开了宿星城往东夷皇宫赶去。
自宿星城后通往东夷各都城的路便多了起来,而跟着佔酥的那些商筑的暗卫也开始在一个个岔路口与他们依依作别。
到最后站在东夷皇宫宫门口的时候,佔酥的身边只剩下团子,阿簇,无名以及另外三个打算在玄禅城定居的暗卫了。
东夷的皇宫里虽说已无夷皇,但毕竟还住着一个太上皇和皇太子,宫门的守卫依旧十分严格,尤其是对于那几个身份是商冷族的暗卫的放行正是十分为难。
佔酥倒也不想因为自己让宫门口的侍卫为自己破格,口子能打开第一次,便能打开第二次。她宁可这一次多等一会儿,也好过日后传来父皇被行刺的消息。
于是阿簇便拿着令牌先进宫去请旨了,佔酥等在马车里倒是撩开帘子看了眼身旁守着的无名。
这一路走来也没什么机会跟他聊天,但他对自己的保护倒确实算得上尽心尽力。
“无名,你日后是什么打算?去玄禅城定居?”她问。
无名转身看了她一眼,似乎对于她找自己说话这一举动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我答应过主子,会一直保护公主。”
佔酥一怔,放于膝上的手掌不觉又握成了一个拳头,不过很快又放开了。
“一直没问你,为什么阿清叫商筑是公子,你却叫他主子?”她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