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被打翻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光亮。
不知是已经吃饱餍足还是地上躺着的人面色太过惨白,就连那蚊虫也离佔酥远了几分。
佔酥望着那幽暗的光亮,眼神渐渐黯淡。
她自重生后一直在猜,商筑究竟为什么要留在帝都,为什么要干些没有意义的事,为什么很多事和前世不一样了,却不知道原来答案就在她身上。
原来答案一直是她。
因为她没再被劫,因为她没说出“喜欢宁白羽”,因为她开始与他接触。
她想重生回来的自己应当也让他很是意外甚至有些失望吧。
在东夷皇宫的那些年哪怕他从未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可或许自己始终未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他应当觉得自己从未变过,然而在帝都重逢的第一面,便是她将自己的丫鬟亲手送入敌口。
无论小锦是否背叛于她,这都不是那个养尊处优,心地善良的小公主都做出来的事。
她忽又想起那日在襄阳街所感受到的那种一直被人注视着的目光,应该就是来自他吧
他是惊讶,亦或者说失望,所以才未第一时间出现?
这个答案永远没人可以告诉她了。
可无论怎样,他后来还是一直未曾放弃她,甚至不惜牺牲性命。
她救下了所有人,也保住了所有人,可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一直在保护她的人。
佔酥没能看完所有信中的纸张便晕死了过去,手上的纸张随风飘落,落在油灯之上险些就要点燃。好在一直隐在不远处的顾南陔此时已走到了近前,叹了口气后捡起了地上的信纸。
这上面所写的有关商筑死前几年的事他自然都知晓,甚至远比孙吴知道的要多。
无论是阿清还是无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基本上都是没有归宿的人。前半生过得太苦,就想换个名字,重新活一场。
他没有改名字,但也一直没有要回自己的卖身契,是因为离开商筑后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商筑死后跟着他的那些人便被交给了佔酥,而佔酥则还给了他们“自由”。
但是她不知道,商筑将他们交给她不全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他们。
顾南陔相信对于她身边那三个丫鬟来说,真正最好的选择其实是能陪着早已情同姊妹的佔酥走完剩下的路。
而他们对商筑也是一样的。
没有目标,便依赖于商筑的目标。士为知己者死,亦因知己者活。
所以当商筑说出那句“既然要得到她必须先得到这天下,那我去争一争这天下又有何妨?”后,哪怕与最初的初衷不同,他们依旧选择跟在了他们身后。
抢夺天下的路并不好走,无论慢慢侵占孙吴的势力还是策反商冷族人,无论是潜入东夷皇宫还是在元国皇宫埋下眼线,每一步他们都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次都有兄弟因此丧命。
但没人后悔,也没人退缩。不是因为商筑曾经或许救过他们,又或者帮过他们,而是因为商筑确实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他们相信他能开辟一个真正的盛世。
他们都是一群没有显赫家世——甚至连家人都没了的无根之人,但他们也有才华与能力,也希望能大展拳脚名扬天下。若有机会,又有谁不是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家国呢?
结果,他又说,“既然她要这天下,给她又何妨?”
然后他送了她天下,还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去了。
“色令智昏。”无思那时是这样评价商筑的。之后在玄禅城最高的那座孤断崖隔着万里江山痛骂了商筑三天三夜,在商筑去世的当天夜里便离开不知所踪了。
他性子是几人里最为爽直的,有这样的行为倒也不让人意外,就是桑中向来与他斗嘴惯了,听闻此事后在东夷皇宫特地千辛万苦给顾南陔传回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他好像第一天认识公子一样?”
再之后没几天无邪也离开了,离开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下次若他们回到这里决定开斗嘴大会了,你一定知会我。”
他说着让顾南陔知会他,可也没说一切结束后又会去哪里。
商筑死后他们的使命并未停下来,有些继续在东夷皇宫,有些则混入商冷军中只待日后倒戈相向······可顾南陔知道,就算任务完成了,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或许就如同他们的初遇一般,相识于江湖,就也重逢于江湖吧,一切随缘,缘到了或许便遇到了。
顾南陔也有自己的任务,并且同样很好地完成了。但在任务结束后却又回了玄禅城,一直没有离开过。
有些人并不赞成商筑的决定,但也有一些人是愿意继续跟着佔酥,并且将对商筑的情感寄托在她身上,他便是其中一个。
······
佔酥再醒来是在一座草庐,屋外有悠扬的琴声,带着浓浓的哀思。
她起身走到屋外,正看见顾南陔刚好停了弹奏,双手抚在琴弦上冲她笑了笑,“抱歉,还是偷偷跟着你了,你的身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佔酥冲他挤出一丝笑容,也没多说什么。
她原以为自己会死在湖边,她也打算······
“这里风景不错,这个时节正是玉露花盛开的季节,公主出来看看?”顾南陔笑着站起身,转身望向远处。
佔酥愣了愣,便也拄着拐杖往外又走了几步,远远望去确可见远处田里一大片金黄花瓣随风舞动。
“玉露花?我从不曾听过。”
“只有西陲才有,公主可还记得在墨问馆我为你泡过的那壶茶?你当时还挺喜欢的。”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次商筑还冲她发了脾气,而她也与商筑定下了合作。
她那时不知,只当商筑在捉弄她。如今回想才发觉商筑那日应当是吃了醋。
只是······她惊讶地左右看着,身后是一个草庐,周围有篱笆围着,四处种着一些瓜果蔬菜,但大多她都不认识。边上似乎还有围起的鸡圈,不过里面空空的。
而眼前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与满草原盛开的各色鲜花,其中就包括顾南陔口中的玉露花,大多她都不曾见过。
“西陲?这里是西陲?”她有些惊讶。
西陲离玄禅城可有不少的路程。
顾南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公主——已经昏睡四天三夜了。”
佔酥一愣,随后再次看向四周生机勃勃的风景,原来那不是错觉,她真的差点就死了。
可为何又活过来了呢?
她又能拖着这副病怏怏的身子做些什么呢?
佔酥苦笑着转头看向顾南陔,语气故作轻松道,“没想到还有机会再喝上这玉露花泡的茶,对了,还不知道这茶叫什么名字。”
“叫朝暮茶。”
“朝暮?”佔酥眨了眨眼,觉得这名字有些奇怪,“一般茶不都是以地名亦或是所用干材起名的吗?我还以为这茶会叫玉露茶······还是这朝暮茶中除了玉露花,还有其他什么材料不成?”
商筑看着她笑了笑,“不知公主是否还记得,我那日与公主说,这是我一个友人为了他那不爱喝涩茶的朋友特地钻研种出来的。
佔酥一怔,随后听见商筑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些花,都是公子为公主亲手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