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想去江湖啊？瞧瞧这小脸都比你母后身旁的陈嬷嬷还要皱了。”
“生气了？”
“好了我的小公主，我答应你还不成。”
“现在不行，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出去就能被吃了。”
“不说了不说了，好～～我答应你，等你及笄我就带你出去游历江湖。”
“怎么游历？那······杀坏人，救好人，行侠仗义？”
“开心了？”
“不开心你那嘴都翘到天上去了？”
“好好好，不过是笑了一笑嘛，才不代表就是开心了是吧？呵～～”
“若是玩累了玩无聊了去哪里？我想想啊——”
“那不如就寻一处安静的地方，我亲自搭一个草庐，在庐外种些瓜果蔬菜，再养些鸡鸭——”
“鸡鸭跑了怎么办？”
“呵～～小阿酥可真是聪明了不少。那就搭些篱笆围住？”
“好～～再种些花。”
“好～～种一草地的花，全部都种满。”
“······”
佔酥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周围都是商筑为她种的鲜花。有些可以用来做鲜花饼，有些可以用来泡茶，还有一些可以酿酒······
她回头看，草庐和站在原地的顾南陔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
只可惜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不是他，草庐风雨不倒，百花常开不败，而他已经不在了。
草庐里留着几封书信，是商筑生前未能寄出去的那些。
收件人是佔酥。
“小阿酥，
展信佳，吾思汝甚。
知道你不喜欢纸上字太多，阿筑哥哥就简单说了。
今日路过西陲，发现这里风景很美，土壤肥沃正适种些花果。
我打算明天就开始搭草庐，等到春初再来播种，这样等你及笈那年正好果实开始结果。
只是这周围的地可着实是大，要想种满鲜花想必我这腰是不能要了······
只盼你届时不会嫌弃我们的新家太过简朴才好。
天亦飞银粟，思酥入骨。”
“小阿酥，
今夕雨矣，吾思汝甚。
花种好了，树种好了，就连鸡圈也搭好了，看来我真得离开这里了。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在这待久了，总想着你若住进来会是什么模样，慢慢就把这当家了，真要离开还真有些舍不得。
你皇兄又给我来信了，在信中苛责我荒废时日，说同你是一模一样了。
他还说你昨日又挨你母后罚了，结果当着一众太监宫女的面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让他甚感无奈。
他问我你这丫头要何时才能长大。
可我多想你一直不曾长大。
那几行字我看了许久，想着你的可爱模样又有些伤怀。我迫不及待地等着你及笈，可一想到待那时我便要错过你这许多模样，便又有些遗憾·······
酥酥，我好想你啊。”
“小阿酥，
日陵月替，吾思汝甚。
吾思汝甚。
吾思汝甚。”
“小阿酥，
······”
“商筑哥哥，我也好想你啊。”佔酥闭了眼，一滴清泪滑落入唇，传来阵阵苦意。
······
顾南陔说这些信商筑一直留在草庐中，或许一开始便不打算寄出。
他本也不打算告诉佔酥这处草庐与这些信，怕她因后悔与遗憾而彻底失了生机。
但是如今，他反而只能寄希望用这些来吊着佔酥的命。
“他希望你活着。”顾南陔在她身后喊。
上辈子求生难，这辈子求死难。
佔酥笑了笑，伸手举过头顶摆了摆。
她自然不会主动求死，这条命来之不易，是上苍的恩赐，要收也只能阿粟凉的神明收回去。
其实她不亏，前世所有想要实现的心愿，所以想要报的仇，所有想要救下的人已经全部做到了，比起狼狈又屈辱地死在乞丐堆里，她已经赚了太多了太多了。
或许拖着这副残躯行走于世间便是她比常人多得一条命的代价吧，那这一切她便应当受着。
佔酥离开了西陲，顺着顾南陔给她的地图一步步走着。
走过商筑走过的路，看过他曾看过的风景，哪怕之间隔了几十年。
佔酥的眼睛越来越模糊，清醒的时日也越来越少，咳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这样也好，每每咳血后的那一瞬间，她总能看见一个幻影，就仿佛他在自己身旁一般。
“商筑哥哥，再往前，便是皇城了，你知道我不想回去的。”她握着羊皮卷，看着上面熟悉的地方叹了口气。
每到一处她便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她硬是撑了过来。
她走过玄蝉城，走过清河郡，走过以安城，走过每一处她过去从未踏足却布满了他足迹的地方，最后回到了这个他们初相识的地点。
她站在落日余晖中的城门口，漫天黄沙中再次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她却是没看见那个幻影，倒是听见了一阵癫狂的笑声，似远似近，虚无缥缈。
她眯了眼朝着笑声的方向看去，只见逆光之中有两个身影正在慢慢靠近。
“空虚之境游一遭，婆娑妄念无影踪。
枉作鸳鸯三五载，一念红尘皆道空。”
他们的嘴中不住地念着这四句诗，转瞬间便到了佔酥面前。
“施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其中一人笑呵呵地做了个揖，倒是装出了一个彬彬有礼的模样，只可惜满身的酒气是如何也挡不住。
佔酥认出了他们，这便是在她嫁到元国第一日出现在轿前的那两个癞头和尚，念得也是当初让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四句话。
“佔酥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知两位高僧可否解惑。”佔酥知晓自己并无太多力气再支撑着这副身子，此时也没说什么废话，直入主题。
“哦？”
“听闻人死了之后会下九泉，可佔酥上一次死后却回到了这里，不知这一次又会去哪里？”
那两个和尚听罢却是对视一眼，随后竟互相指着仰天大笑起来。
“这鬼天气，又要下雪了。”笑完其中一个却是皱着眉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终日与那冰雪打交道，倒还嫌弃上了？”另一个笑着调侃。
两人说着又大笑了起来，嘴里再次念叨着那四句诗便又疯疯癫癫地走远了。
此时正值夏季，日头正盛，又怎会下雪？
佔酥眯着眼仰头望向灼灼炎日，伸手挡了挡日光，忽觉手心传来一阵冰凉。
她挪开手望着天空，这才发现天上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又无冤情，夏日怎会下雪呢？
她觉得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双腿却是再也支撑不住。
嘴角扬起的弧度再次放大，这一次她没再坚持，伸开双臂就这么闭着眼便往后倒去。
怎又下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