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悦的院子并不算大,位置也极偏僻。据她所说本只是想图清净,只是未曾想过来后这宫里一直也未添新人,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了。
“姑娘喜欢陛下?”她替佔酥倒了杯茶,面上带着一丝和善的笑意。
“喜欢。”佔酥接过杯子道了声谢,随后回道。
“因何喜欢?”
“娘娘应当已有听闻。”
“是。”崔悦笑着点了点头,“姑娘是爽快人。那我——便也直说了。”
“今日请姑娘过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
“姑娘自称重生过一世,我——想知道自己上一世的结局。”
佔酥一愣,眉头也微微有些蹙起,面上自是困惑,“上一世我回到了后历四五年,改变了一切。可那一切与如今大不相同,更何况,我死时娘娘尚在以安城,比我活得要久,我又怎知你的结局?”
“那便说说你死前的结局。”
佔酥再次皱了皱眉,有些费解,片刻后却是忽然问了一句,“你想知道你与无名的结局?”
崔悦一怔,却也只是紧紧捏着杯子,沉默着没有说话。
佔酥为了证明自己对无思说过很多事,比如前世商筑为救她而死,比如跟随商筑的这些人后来都被她遣散了。这宫内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自是会传到崔悦耳中。所以她一细想便猜测崔悦是想知道得了自由的无名会去哪里,此刻见她这副模样便也知自己猜得不错。
“他将我送到东夷后就去以安城找你了。后来的事我便也不清楚了,不过他走前告诉我,他与你有婚约。”
崔悦捏着杯子的手再次一紧,张着嘴抬头看向佔酥,面上微有讶色。
佔酥没有立刻说话,见她苦笑着低下了头,这才疑惑地开口说了一句,“听无思说无名如今在清河郡。你若想回去,商筑想必也不会硬留着你。”
“走不了。”崔悦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笑着看向佔酥,“我若走了,又该置我三万清河军于何地。”
“三万清河军?”这下轮到佔酥惊讶了。
佔酥前世也猜测过,商檐山硬压着商筑娶清河郡主一定是因为清河郡有所可图。而能让他图谋的,不是金山银山,便是兵马军队。却是不想清河郡那小地方还真私养了军队,而且竟然足足有三万人!
不,三万人是如今的数量,还未算上在战乱中死去的兵将。这么多人,他们是如何藏得住的?
“我父皇虽说称不上何等足智多谋,却也是难得的贤能明君,无论是前朝遗民还是异族之人,皆从未有过亏待。”佔酥冷笑一声,“一个两个,都想造反。三万反军,你们藏得倒是真好啊。”
崔悦听了这话略微愣了愣,似是对她的这种语气和称呼略有些不适,不过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接了话,“姑娘误会了。”
“楚人无罪,怀壁其罪。我们并无反心,但很多事由不得我们。更何况——这三万清军也不用藏。”
“脱下盔甲他们也只是寻常的父亲,儿子,丈夫。”
“三万人,清河郡哪有这么多人?”
“清国灭后,族人散居各地。有些确实拿起兵刃成了军士,可更多的不过是寻常的贩夫走卒。”
寻常的贩夫走卒,却愿意为了一个亡国郡主赴汤蹈火······佔酥想着却也不由高看了崔悦几眼。
这些事崔悦说得轻巧,但其中难度与挑战却又是何等之大。佔酥凭心而论,就算她活了两世,她也不敢说自己能做成此事。
崔悦见佔酥脸上已经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便也知她猜到了什么,自也不打算就此事再细说什么,而是又绕回了一开始的话题。
“他们如今在东夷军中各有职位,也都有着大展拳脚的抱负,我又怎走得了。”
三万将士,就算只是普通的小卒那也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高位者又怎舍得放手。
而若不放手,那势必得想办法将他们牢牢攥在手里,同时排除一切补药便毒药的可能性。
而这一可能性佔酥也不难猜,士为知己者死,皇族后人向来最容易走到这个位置上。
崔悦回不了清河郡,一旦她离开皇宫,那三万清军便始终都会活在上位者的猜忌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况且,就算她没有异心,她又怎能保证回到清河郡后不会有第二个商檐山对她起了威胁之心。
所以,她走不了。
“商筑不是那种疑心重的。”
佔酥想通后便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想到前世无名告别时脸上的神情,又想到这一世两人的身不由己,难免有些遗憾。看崔悦刚才的意思,她似乎对无名也是有情的。
于是此时虽未多说,却还是忍不住唏嘘了一句。
崔悦笑了笑,面上流露出淡淡的哀伤,“世上的事,世上的人,谁又说得好呢?况且他也不是普通人,而是君王。”
“三万族人性命,我赌不起。”
佔酥炸眼看了她片刻,这一次没再说话,只是低头静静看着杯中的茶水。
是啊,商筑如今是君王。
人都是会变得,商筑自然也会。她不过是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对崔悦的事情指手画脚,更何况,她也没什么指手画脚的本事。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最终佔酥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明日便是祭奠仪式了,而且是她自己作为主角的祭奠仪式,其实她的心里也不好受。
今天一天又是闹出各种人各种事,此时又听了这么一个让人难受的故事,难免也觉得有些疲惫了。
“好,我送姑娘到门口。”崔悦说着已经站起了身,面上已无难过之色。
她一个贵妃,态度与脾气倒是真不错。
佔酥没跟她客气,阶级职位在她眼中本就不算什么。不过等她送到门口了,还是礼貌地跟她道了谢。
“应当我谢谢姑娘的。”崔悦笑。
佔酥愣了愣,犹豫再三还是迟疑着说了一句,“可那到底只是虚幻一场。”
“纵是梦,想到也是极美的。”崔悦扬起嘴角,眉眼尽是温柔,“更何况那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