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不提商筑并非真的暴君,就算是那个史书上最出名的暴君,也没有处斩六十多人的事迹,而这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间接谋害了一个女人。
虽说那个女人是正妻,是当家主母,可其实地位比妾室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好比尊贵如粟裕公主,若不是因为当今夷皇“脑子不太正常”,换作其他人,哪怕是她亲哥哥,也不过是按照公主葬仪来安葬她。
而公主葬仪,向来是不如皇子葬仪的。
“你的目的总不会是搞坏咱们这位陛下的名声吧?”佔酥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看着姜极,“未免太过幼稚。”
“秋后问斩似乎是你刻意促成的。”姜极审了一夜也是极其疲惫,半撑着脑袋同样睡眼惺忪地看着佔酥。
此时案子已经审明,奏折被递上,所有韩府的人被押入了大牢等候圣上最终判决,而佔酥则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
姜极倒也不是爱摆架子的,此时见她不知礼节地坐在椅子上也没说什么,反倒是跟她装模作样地互相试探着。
“他们或直接,或间接,一起合谋杀了韩夫人,若按照律法也不过是被罚些钱,我觉得这太轻了。”
“可他们有些人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甚至压根就不知道此事,通通杀了,也不见得公平。”
“一命抵一命,在我的立场,他们全都死了自然是最省事的,横竖这府里所有人也从未善待过这可怜的主仆二人。至于最终怎么判,那是你的事,也是陛下的事,又何需我来费思量。”
“看来你对咱们这位陛下很了解,知道他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佔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没有接话。
“韩姑娘的事情我之前也听说过一些。”姜极也离开了座位背着手走了下来,“听说,你还活过两次。”
“严格来说应当是三次。”佔酥转身面对她笑了笑,“没想到你知道得还挺多。”
她在宫中追着商筑跑的事很多太监宫女都能看见,传出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她借尸还魂的事却是只对无思几人说过,他们的嘴自然极严,若非崔悦这种有人脉有地位的,宫外的人要想知道此事可不容易。
更何况,也没必要特意来打听她的事情。
“姑娘的话很有意思,听过便也记住了。”姜极看着她,“不知上辈子,姑娘与我是否见过面。”
“见过。”
“哦?”
“我们十二人在诳宅组成了一个十二阙,志向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佔酥说着背过身,不去看姜极已经满是惊讶与悲伤的神色。
有些事她在这一夜的对话后已经猜到了。
“有一年西南雪灾,许翊卿和贺召端都被困在了那里。我,你,周闲余,我们三人去了西南找他们,算得上是九死一生了。”
诳宅,十二阙,西南雪灾,这些词和事听起来熟悉又陌生,让姜极好一阵恍惚。
“姜极。”佔酥转过了身,双眼直视着他,“除了你和周闲余,其他人怎么了?”
姜极沉默良久,随后才缓缓开了口,“八坛青梅酒,八座荒冢坡。”
佔酥的身形一晃,险些便要站不出。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他右手虚握,似是握着一壶清酒一般,举手对着那轮皓日,高声再次喊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笑声苍凉,不复少年。
佔酥扶着椅背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了在诳宅的日子,他们饮着严陵筠的青梅酒对月说着胡话。
“什么死不死的,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姜极那时最爱说这句话。
“呆子,何时提到死了?”周闲余笑他。
“圣驾已经离宫了,区梳洗一下吧。”周闲余在屋外站着看了一会儿,随后走近说道。
“好。”姜极说着便回了后院。
佔酥看向周闲余,他的气质比起记忆中更显清冷,或者说已经彻底少了人气。
她想挤出一丝笑容,最终在对方冷冷的眼神中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背着沉重的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而他背负着他这一生最后的欢愉。
负重前行,苟活于世。
新朝成立后才在帝都设立的督事厅,而这还是元国百姓第一次接触督事厅的案子,对于不少人来说更是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
此时的督事厅外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全都好奇地议论着昨夜的事情。
人本能是害怕死亡害怕罪责的,可好奇心和看热闹的冲动更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此刻,冒着对暴君的恐惧,帝都似乎第一次重新活了起来。
“宠妾灭妻,嫡庶不分,是以请罪秋后问斩。”姜极面对商筑倒也不憷,有条不紊地睁眼说瞎话。
商筑看了他一眼,“根据哪条律法判的?”
“律法无外乎人伦,下官觉得此事大逆不道,该当此罪。”
“你觉得,大逆不道?”商筑抬眸看向他,直看得场上所有人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就连围观的百姓此刻也屏住了呼吸,只有一些没忍住的发出了一些低呼。
“是,下官觉得。”谁知姜极非但没有立刻跪下认错,反倒是直勾勾地看着商筑。
气氛瞬间更冷了,所有围观的百姓都有种错觉,仿佛很快场面就会从韩家人的判决转为对姜极的判决了。
此事若传出去,也算是能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存在了。
“陛下难道不是这么觉得的吗?”姜极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若非如此,宁家怎会一夜之间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