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九岐天君自愿陪魔尊封离共同前往暗境受刑，百名文武大臣顿时将凌霄殿的殿顶给闹出个大窟窿。
“使不得！使不得呀！”方才训斥封离的文官脸色突变，放低姿态低声劝说，“九岐天君身份尊贵，怎可前往暗境受罚呢？”
左侧武官中也跳出一人，眼如铜铃，耳大如扇，单手垂拿着一柄玉笏，振臂大嚷：“胡闹！”
“暗境之地，险象环生，入此境者皆为九死一生，那不是九岐天君该去的地方！”
霎时间，附和言辞不绝于耳。
九岐跪地不起，对众者之言充耳不闻，要让他放弃小狐狸绝无可能：“法旨上书，若有对此决断不服者，可上界申述。”
“除封离魔尊以外，小君也是那心怀不服之人。”
“天界众者皆知暗境是何险境，若无法力加身，何以自诩强者保命？再面对法力高强的暗境万灵，正如可被轻易踩踏的蝼蚁一般。”
“当时小君与碧瑶神女共同下界，魔尊有过帮衬之举，依小君看来，她只是性子急躁高傲了些，说的话也只是一时冲动，定绝无半点忤逆之心。”
“大抵她们皆有参事之嫌，既然父皇能宽恕时屿天君，为何不可同时也宽宥她们？分明两方同为一路人，但一方毫无惩戒，一方惩戒极重，未免有些……不公。”
九岐几乎下意识吐出最后两字，话音掷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没来由的情陷恍惚。
他认定的天道本该是最公平正义的存在，而非当下——犯同一天规的几人，竟还要划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判罪。
似乎……他从未将此看透彻，其间有一层他所难以窥探的屏障在阻隔他的赤心。
小狐狸先前说，他们天界总爱以出身给人定下贵贱，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
或许事实真就如此。
但不可否认，曾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产生过依靠自己身份来救下小狐狸的想法……
若他只能救一人。
若他真的救下了她。
之于获救者是好事，对犯下同罪依旧被处刑的人来说，便是恶事。
只因那人没有一个有力的背景，亦或没有一个有身份的家人、友人和良人来施以援手，逃出囹圄。
即便致使冤死的魂魄怨念深重、难入轮回，生生世世于无间地狱诅咒众人，他也无可辩解。
“休要再说什么废话！身为帝君岂能言而无信？！”听够了仙官们叽叽喳喳的喧吵，封离拍案而起，惊得九岐猛地回神。
红衣少女伤痕累累，明艳得像朵将要颓败的花。
她起手召唤来法旨，赫然展开，指着上方最后几句，逐字念读：“‘若有不服此项决断者，可上界与帝君申述’，这可是黎宿帝君你亲自下笔的！”
“本尊与九岐天君便是在‘申、述’。”她一字一顿道，扬起狐狸眼环视一周，笑得不怀好意，“尔等仙官无端叫嚷个什么劲儿？”
“我等奉旨申述，这里有你等说话的份吗？！”
出头的那几个仙官不是省油的灯，一听这话不在自个儿心坎上，均把矛头指向封离，张口骂了几句好不难听的话。
“哐——”
上座几案上的冰盏砚台砸下，各执一词的两方陡然静默。
黎宿帝君敛眉睥睨足下，声质冰寒刺骨：“扰乱殿中秩序，自行领罚去。”
那几名文武仙官老老实实领了诺，退出宝殿，他转头又对封离道：“本帝所下刑罚，皆按照天规执行。魔尊对此有何不服？”
封离：“……”
这老家伙是不是耳聋？
她先前那么大声地说，就没听见？
封离默了声，脑筋转了转，从中品出些能够讨价还价的余地，又将缘由说了遍：“犯了你家天规，本尊认；但处决，不合理！”
“你等不该将本尊家的小姑娘也一并牵扯进来！”
“那你且说说，本帝该如何决断？”黎宿帝君问道，“可是也要免除她的刑罚？”
封离目视着他，重新合上提花锦缎，丢至他跟前几案上方：“本尊自知你们规章死板固化，并不奢望能做出何许改变。”
“说白了就是想找个由头灭灭本尊狂傲的气焰，若不遂了你们心意，指不定又该闹得天翻地覆，实在有违亡父之遗愿。”
“正巧，你们天界的暗境本尊从未曾去过，便多去游玩几日如何？”
多去几日……
九岐眉间深锁，也就只有小狐狸能将这包揽刑罚的话说得这般惬意了。
“父皇……”
“魔尊的意思，可是要替她受刑？”不止九岐，黎宿帝君也同样听懂其深意，似是有意打断那蠢龙的话。
封离目不斜视：“正是。”
“好。”黎宿帝君应声，斜睨一眼桌案上的提花锦缎，大手一挥，使其消散，“传本帝口谕，赦免魔仆阿月，其身所负刑罚皆由魔尊封离一人承受。”
“共计七日冰雪暗境之刑，即刻行刑，不得有误！”
九岐一颗心倏地坠落，眼看冲进来的侍卫竟纷纷轻而易举地架住了小狐狸，身形微颤：“尊……”
脚步迈开一半，顿住在半空。
天道无情，帝君已当着众仙官下令，便再难有收回成命之理，故而明面对峙，非是智举。
想罢，他调转方向对着上座躬身：“既然封离魔尊心意已决，小君自当尊重其选择，但，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在暗境结界之外送魔尊最后一程。”
见九岐天君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出头两位文武仙官颇有一种逆子回头是岸的欣慰，忙从中打圆场。
为其获得了帝君同意，美滋滋一同前去了暗境，共看刑罚。
暗境结界所在，位于极天之西方，外部景色昼夜通明，唯有悬空一块漆黑之影，其间光点密排，交错纵横，靠近亦能照出人影。
由一名少年仙者永生永世掌管。
据说，这名仙者也是同暗境一起出世的。
封离被天兵押至结界边缘，仙者向高位众者行过礼，彼此说明来意。
那仙者明了，起手捻诀作法，合掌复开。
黑镜表面震动片时，随之开裂出一道巨大裂隙，缝中底下，只可见一片深不可测的白光。
前路未知，行刑者却并无分毫恐惧之感。
几乎毫不犹豫，直接将身着血衣的封离推入境中。
九岐见状，再抑制不住内心慌乱，以法力逼退围在身侧众仙官。
随她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