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看着好像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穿着粉衣的丫鬟竟生出了要进屋子看看的念头,“好像哪里都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自家小姐平日一向安静娴雅,今日……总瞧着哪里不对劲儿。
正疑惑着,一旁的绿衣丫鬟摇了摇头,“不知。”
“今日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睡了一会儿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绿衣丫鬟敛眸,想起方才她与夏荷守在门外,就听见屋内痛苦叫喊。她慌了神,以为小姐又犯了病,连忙进去查看,只见床榻上的女子蜷缩成一团,面目狰狞,眼睛猩红,呵斥着将她们赶了出去。
小姐是自家小姐,可行为和语气全然是另外一个人。倒像是从地府里爬出的厉鬼,前来索命一般。
“咣当!”
里屋传来瓷瓶碎裂脆响的声音,让精神紧绷的两人,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推开房门。
入眼,一地碎瓷中,身形窈窕的女子站在梳妆台前,白衣上点点红梅渗人。视线从铜镜上移到门口,只见惨白面色染着病态嫣红,指节泛白,死死扣着桌沿,眼里的凶戾在看到两人的时候,蓦地散开了。
萧许月松了一口气,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形不稳,虚晃一下,狠狠磕在桌角边上。手抖得扶不住桌子,她艰难开口:“春枝……”
“小姐!”
两人大叫一声,连忙跑了过去,将堪堪要倒下的萧许月扶着,坐到了床榻上。
看方才萧许月的样子,不像是旧疾复发。春枝倒了杯茶水递给她,心叹人没事,“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看着递来的杯子,萧许月还有些心神不宁,一时找不到借口,嗯了一声。颤抖着手接过茶杯,浅抿一口。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
那个万劫不复的开始。
咽气前,后颈骨头断裂还在隐隐作痛,萧许月捧着茶神色恍惚。她在余光中看见渐渐扩流的温热的血,消融后迅速凝结,大块的血冰像极了宫里妃子最喜爱的红宝石,红而晶莹。
死亡很快,却也痛到了极致。
“小姐?”春枝见她走神,小声询问着:“要不要奴婢去寻副安神汤?”
死了许多年的人现在好好地站在身前,面带忧虑。
萧许月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眼,压抑心头酸楚,哽咽问道:“不用,现在是在哪里?”
“未央湖啊。”夏荷提来药箱,为她包扎划伤的手,“小姐怎么忘了。”
“未央湖……”她喃喃道。
“小姐才来燕京半月,还未出去走动走动,恰好赏荷宴举办,见见燕京的小姐们……”夏荷低着头念着。
萧许月这才想起来,现在是大苍三十六年,是她遇见云谌,又嫁给云谌的那一年。
这年,是她万劫不复的开始。
未央湖上,赏荷宴一遇,一见云谌误终身。
彼时,她刚从临安来到燕京,不过半月,又卧病在床许久,对燕京的许多事物来不及了解,就碰上这赏荷宴。更别提应付周旋那些高门贵女,前世,她便是硬着头皮来的。
那些高门贵女自诩教养很好,眼睛都翘到天边儿去了,瞧不起她是从乡下小镇来的,认为她纵使是丞相府的小姐,染了不少乡野气,比不上她们这些养在京城的高门大户。
这赏荷宴,她便是闹了笑话。当下燕京最流行的游戏便是投壶,那些公子小姐一时兴起,吵着便要玩投壶。
投壶是一种游戏,也是一种礼仪。哪是她这种病弱的半吊子会玩儿的?
偏巧有人起哄,激她上台投矢,结果一支没中,酒倒是喝了八杯。
结果游戏输了,人也醉了酒。她浑浑噩噩间,一不小心便跌进云谌怀里,自此结下孽缘。
从此,燕京便流传出萧家千金醉酒,爱慕凌王的传闻。
萧许月闭上眼,叹了口气。往日之事不可追思,当真不假,她现在想起这些来,真恨不得一把门砖拍死当初的自己。
当初怎么就喜欢这么个薄情寡义的负心郎!
“小姐,小姐……”春枝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小姐想什么这么入迷,奴婢唤了你好久。”
她错愕地看着春枝,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忙回道:“无事。”余光瞥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和滴落的血,“替我换身衣裳。”
“夏荷方才去马车上拿了。”
萧许月苦涩一笑,她的这两个丫鬟倒是一如前世般细心,一个内敛沉稳,一个聪颖大胆。
没过一会儿,夏荷抱着几件衣衫过来,摊放在桌上。一眼看去,大多都是清浅的素色,寡淡得不成样子。
她暗叹,难怪前世的小姐嘲讽她是乡下来的,就今日这些莺莺燕燕,打扮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她这一身确实是显得寒碜。许是做皇后久了,看这衣服连金线边儿都没有,倒是不合身份。
不管怎么说,这场合还是要分的,“我记得还带了一件比较正式的,夏荷,那件带了吗?”
夏荷有一种自家小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感,忙回应:“带了带了。”她笑得脸上恨不得要开了花,心想小姐今日可要好好捯饬捯饬,可不能失了面子。
未央湖远在燕京城郊,是一片百里荷花池,虽然在郊外,但胜在风景秀丽。每每花开之时,便有不少人来赏花。这场邀约,来了不少官家小姐和世家子弟,都是打着赏花的名头,寻找自己的意中人。
各家的夫人们也是喜笑颜开,只盼着儿子女儿能寻得一段好姻缘。
因此,小姐们皆是尽心尽力打扮自己,路过时香粉阵阵,彩蝶飘飘。
应了那句女为悦己者容。
连连绕过几个院房,来到了一处凉亭,便听见有人在高谈论阔着,语气不善。
“萧旻,你那个病弱的姐姐今日来得了吗?”
听道萧旻的名字,萧许月身形一顿,站住了脚。停在了梁柱后,远远地看见穿着青衣的清瘦背影,少年身姿端正,垂头不语。
萧许月呼吸一滞,屏息凝神,倾听着亭内的交谈。
幸元龙故意嘲讽,“怎么不见你骑马带着来啊?”
“是啊,半个月前,你不是还吹嘘你那姐姐长得如何如何貌美吗?怎的今日一个人先跑过来了,难道你……”一个一脸麻子的男人接了话,“难道你说的是假话?我就说嘛,一个乡野来的村妇,怎么能上得了台面!”
说完,那男人唰一声展开骨扇,给一旁的辛元龙扇着风,拍着马屁道:“别脏了辛公子的眼。”
她认得那两人,都是萧旻的死对头,最喜欢在背后使绊子。
前世,这两人明里暗里给萧旻下了不少套,最严重的一次害得萧旻坠马失事,生生摔断一条腿。那个一脸麻子的叫窦有,时常巴结幸元龙,而幸元龙有个姐姐在皇宫位至淑妃,其父亲也因此谋了个一官半职,在朝中当了个闲散官。
淑妃在后宫一众妃嫔中,是最貌美年轻的那个,颇受宣帝宠爱。偏巧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淑妃在宫中没风光几月,就被构陷污蔑到了冷宫,究其缘由,还是仗着宠爱作过了天,得罪了人。
墙倒众人推,幸元龙一家因贪污受贿,被斩首示众,检举的便是他身边的窦有。
辛元龙与他一唱一和:“岂止是脏了眼,简直是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