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煞鬼寨到山神洞,时间还差两刻钟到拜堂的时辰。
昼夜交替,阴阳相合,黄昏吉时,方拜天地。
天色欲晚,阴郁的黑密林渐渐接连本就暗淡的天幕,归为混沌漆黑的一体。煞鬼寨敬奉山神,月初之时,挑的都是吉时,更不消说今日是二当家大喜之日。
没能好好挑个黄道吉日,那就守着吉时。
所有人都等着山神洞洞门大开。
萧许月看着藏在红艳艳嫁衣里的手,伸手不见五指,已是天黑,肖烈没动,那就是还没到时候。想来,顾澜夜那边已经动手了。
“紧张吗?”将萧许月扶进凉亭,肖烈见红盖头下的人垂首,似在看袖间的手。
有火把的光映照,萧许月负手身前,道:“无。”
女子端庄而立,肖烈听着她冷淡的语气,有些自嘲。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娶你?”
未拜堂的妻子,没聘定的婚书,一切看似水到渠成,其实荒唐得很。他说要娶她,她委身而嫁,既不反抗,也不逃跑,短短几日就定了婚期。
如今,拜堂之时就在眼前。
“你娶我,还要理由吗?”
“要的。”肖烈回道,眯起眼看向一望无际的黢黑森林,多年暗不见天日的黑牢囚禁弹指一挥间,仿佛在追忆,“我少年时杀人,在逃跑时遇到一个神棍……”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说,我命犯孤星,上克父母,下克妻儿,英年早逝,什么命理之说,我当然不信。后来被关押地牢,阴差阳错下没有以死抵命,在大牢里关了整整五年!”
往事愤懑,肖烈话语中带了几分隐匿的残忍。
“那个乡绅与官府狼狈为奸,分赃不均,官府玩得好一手借刀杀人,生生让我砍下那乡绅的脑袋。”
其中作何缘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萧许月心里大概有些明了。这些年来,金钱豹的名声在外,凡是绕行巫溪山的,每一个有好下场,均是大刀砍脖,脑浆蹦花,生人难寻。其中官府的人死得最惨,背尸人甚至凑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皆惧怕接手巫溪山的活儿。
五年牢狱之灾,肖烈是在报复。
凉亭里只站了他二人,萧许月沉息听着,“所以,你报复我的方式就是娶我,克妻?”
“呵……”他突然轻笑一声,这笑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娇宠意味,“不克你。”
他见她落纱的第一眼,就没想过要害她,那颗死寂的心沉寂多年,再次跳动时,又回到那个少年时血气方刚的自己。
“那神棍说,我命犯水祸,要想不死,就得在二十八岁之前,娶一个女人,化险为夷。女为阴为水,男为阳为火,相生相克,维持平衡。所以我娶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明天,就是他二十八的生辰。
他甚少信鬼神之说,可随着日子一天天逼近,人常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又花不了什么心思,试一试又何妨?肖烈从来不在女人身上下心思,尤其是……他不感兴趣的女人。往往欠她一夜风流债,日积成多,要死要活的,便任由她去了。看着生辰日一天天到来,化劫的同时,也动了想要成家立业的念头。
寨子里不是没有女人,是没有他心悦的女人。
肖烈刚要攀上她的手时,新娘子触电般地收回,愠怒道:“你做什么?”
像要讨她欢心,他难得柔色道:“我这次下山,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抢女人来迎合其他弟兄。许月,你身上这件嫁衣,可是我冒死远隔百里,杀了不少士兵,去最好的缎庄抢来的,那几个倒霉的女人,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肖烈低低笑出了声,萧许月盖着盖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愉悦的心情。
他每笑一声,红袖下的手就攥紧一分。
还好他作恶的时日不多了……
黑山浅掩,无月无光。
“娘……”
厌儿牵着疯女人的手前行,扒开丛密的树杈,“注意脚下有石头。”
远处隐隐有狼嚎,幽远的嚎叫激起小姑娘身上的鸡皮疙瘩。
两人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凉风穿过林间缝隙吹来,让两人冷得直打颤。
没有回头路,不敢停,只要一停下,前有野兽,后有煞鬼寨的土匪。只要再走一会儿,到了月姐姐说的地方,和其他人汇合,她就不害怕了。
小姑娘发抖的冷意透过掌心传到疯女人心里,那女人塞给她一块石头,反手牵住,“这处瘴气还没起,待会儿就要起雾了。”
厌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走在身前的人,“娘……”
“我知道路。”疯女人没回头,牵着女儿的手自顾回着,“我告诉牛二煞鬼寨藏钱的地方,他就告诉我下山的路线,现在我们抄近道过去。”
萧许月让母女两人在半山的索道等着,她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那里等着了。
隔着暗色,隐约能知道是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男音有些不耐,“人到齐了,我就帮你们到这里,之后的路是死是活,各凭本事。”
“你……你不带我们下山吗?”那三个女人颤抖着身子,一人发问,带着后怕道:“你都帮我们到这里了……”
顾澜夜不答,萧许月只让他救出她们,可没让他护她们下山。
更何况,还不知道她那泥菩萨要如何过江自保……
“现在还没到拜堂的时候,你可去救她。”疯女人开口道,“我们自己下山。”
厌儿站在疯女人背后,声音带着恐惧和乞求:“月姐姐说她会拖住寨子里的人,让我们离开,大哥哥,你去帮帮她吧。”
他何尝不知道萧许月要单打独斗,以智取胜。
长长的索道在山间震得直作响,回音恐怖。
顾澜夜轻身一跃,跃到一块巨石上,“山间多狼群,亦有猛禽,想必她给了你们防身的东西,天亮之前,赶紧下山吧。”
男音低沉动听,话说完后,人已消失不见。
要怎么说呢?
那个神棍料得不差,肖烈犯水患,也会死于水患。
娶妻化灾,痴心妄想。
“难怪我说你遭报应,你会有这么大反应,原来是戳到了痛处。肖烈,娶我,化不了灾的。”
萧许月与他针锋相对,肖烈不恼,望着即将要开的石门,微微一笑。
“走吧,该拜堂了。”
座山雕站在手下身后,看着石门缓缓打开。有人闪身进去,点了火折子,不消一会儿,洞中一片灯火通明。
两旁的人排着一列,迎着新娘新郎进去。
肖烈手里牵着绣球红绸的一端,挽娘扶着萧许月手臂,将那红绸一并递给了她。
“夫人,要拿着这个。”
红盖头下,萧许月看着递来的绸缎,伸手接过。
洞中墙壁上,火把跳跃着着明黄焰火,将山神洞照得恍如白日。
飘飘扬扬的花瓣撒在空中徐徐下落,嫁衣拖行在地上,盛了不少。
山神娘娘塑像高悬前方,神像悲悯,慈眉善目,目光平和地注视着缓步前来的新人。进山洞的除了新人外,还有挽娘和两位当家的,其余人皆守在山洞口。
人多杂乱,神像不可冒犯。
挽娘慢慢松开了手,转身去洞口取蒲团。
“山神娘娘守护了巫溪山,也会守护我的,许月。”肖烈与她并行,两人的距离只隔一个红绣球,“煞鬼寨常年瘴气,是山神指引,让磷石铺地,解了瘴气的毒。”
听他这一言,萧许月想起那一地云片糕状的石头。
“寨子里将磷石研粉,只要每次下山,就会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