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
云元昭就是那殡了天的先皇。
上一世,也就是这一年,水漫巫溪山,煞鬼寨所有山匪死于这场水患。
其中一并祸及的,还有守在这山洞之下的龙潜卫执令人:风无名。
那年水患一至,巫溪山水泄不通,山体坍塌裹卷着泥石流,所有生灵在劫难逃,大苍军队见此,纷纷撤离,从此世间再无匪患。往后多年,萧许月无意得知,云谌早已得到先帝暗部藏于何处的消息,只是天灾降祸,他最终也没能得到龙潜卫扶持。
这次寒山寺一行,云谌的目的,主要是探查巫溪山。
人算不如天算,哪料他称帝的美梦会因这场大雨,迟了这么些年。
至于云谌是从何处得到这个秘辛的,萧许月不得而知。他能暗自蛰伏这么多年,要有多装就有多装,那副翩翩公子的样貌能骗过这么多人,可见这心思远比现在的她,要深沉得多。
男人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哪里是后宫那三脚猫的勾心斗角能比的?
她是云谌那盘棋局中,最不可或缺的棋子,既然要对弈,那就好好去下这盘棋。
哪怕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也要杀他个片甲不留,分崩离析!
风无名对上她的眼,沉默地低下头去。
半晌后,追忆以往:“当年西魏王暴毙,其实是事出有因。”
怅然而又悔恨的声音在密室里传开。
“叶氏势大,又有驭兵秘术,加上南蛮一带常年由叶氏镇守,云元昭为了巩固皇位朝政,自然不会对他们下手。这矛头就转向了西魏王,魏家。”
“云元昭是忌惮西魏王成了气候,才下的毒?”萧许月问。
“不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风无名摇头,“云元昭黄袍加身,必然不会让一个心有二异的人安然待着自己身边,这西魏王不是一个会安分守己的。所以,他得换一个心腹去顶替西魏王的位子,最终这事儿便找上我们风家。”
风家唯余两子,风无忌,风无名。
自云元昭为发动战争做准备开始,便率先找到了当时龙潜卫的执令人——风无忌。
“兄长跟了云元昭三年,一直到南虞灭国,从无二心,扶持他登上帝位。龙潜卫身为隐世暗部,本就该功成身退,不该再参与朝堂之争,可云元昭劝诱兄长留下,许诺西魏王一死,便将西魏王的位子传给他……”
“是风无忌答应的?”
风无名将头埋得更低,石棺遮挡了他的身影。
“是我答应的。”他继续道:“云元昭先找上的我,让我去守西魏王王陵,只要我去,他便放心地将王位传给兄长。风家世代守卫山河令,距现世过去近百年,是我太过贪心,不想让风家继续默默无闻下去,痴心妄想着要光大风家……”
这是帝王术中,牵制一术。
风家两子,一人成王,另一人决计不能在其身旁,让兄弟两人齐心。云元昭即要风无忌留在他身旁辅佐,又想用风无名牵制一二,就得让他兄弟二人相隔两地。
只是没想到云元昭竟会对龙潜卫下手。
以往的事,她也是凭着这其中的蛛丝马迹才找到的关联,又加上自前朝流下来的传闻,倒能让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萧许月握了握手中巴掌大的令牌,那黄金浇筑的令牌上镌刻着世间少有人知的隐世暗部的名字。五爪玉龙盘踞在牌面上,利爪锋利,龙眼圆睁,泛着光泽的白玉鳞片栩栩如生。尘封棺内几十年,仍然透露出龙潜卫的威严。
这是这世间最大的杀器!
“云元昭多疑,哪怕龙潜卫对他而言极其重要,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你可知道,他为何要一箭双雕,做掉你风家和魏家?”萧许月眼中透露出恨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山河令。
云家父子,父随子继,帝王无情又生性多疑,手段残忍。宣帝和云谌能登大极,其手段,肖似云元昭。
“那是因为龙潜卫踪迹难觅,擅长刺杀细作,当年拥有山河令的令主不是云元昭,而是南虞皇室。机缘巧合之下,云元昭得到山河令差遣龙潜卫,可底下的人却对他颇有微词,还是风无忌在其中转圜,才没让这场面难堪。”
“你认为,云元昭会要一个并不忠心的暗部吗?”
最后一言,痛击在他心里。
这事,风无名自然知道。
“……”他慢慢起身,“不管是谁,龙潜卫只听令于令主,这点,云元昭是知道的。哪怕我风家曾效忠于南虞……”
风无名仰头,喟叹一声:“可也为他义云王出生入死,陷阵杀敌过!”
“呵!”萧许月面挂冷霜,“这就是当年为何云元昭先找你的缘故。要不是你高估了龙潜卫在云元昭心目中的地位,妄自尊大,轻信他言,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换做风无忌,定不会落入他的圈套。”
龙潜卫曾为南虞暗部,这在先帝心中,是个芥蒂。一旦这个芥蒂种下,有些事牵扯上怀疑,就没回头路,更何况,他是个君王,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转而言之,这粒沙子还是他自己放进眼里的。
山河令能到云元昭手中,靠的是不明不白的阴险手段。
风无名摩挲着棺盖,耳中不断回响着女子的话,眼角苍老的细纹随着悔恨而愁苦堆叠,斯人已逝,音容不在,唯余枯骨旧人。
他望着棺中那具骷髅。
那是惨死三十六年,死不瞑目的风无忌!
你风家当真以为……守的是龙潜卫的荣耀?
他自以为是,以为能光耀风家,能为龙潜卫带去无限风光,却被云元昭摆了一道,让他苦苦守在巫溪王墓三十六年,守来守去,守的,竟是自己兄长的墓!
真是可笑至极!
苍劲的手突然扣在棺盖上,五指陷在漆木上,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风无名强压着眼底的怒气,问:“云元昭可还在位?”
“死了。”
闻言,风无名双瞳放大,一脸不可置信的脸色望向萧许月,“死了?”
随即眼里充满落魄,喃喃自语道:“他那么怕死,怎么会死了?”
他的仇,该怎么报回来?
萧许月:“二十六年前,他就薨了,当今圣上是——”
“云肃。”
“竟然是他……”风无名从棺中将那具白骨抱了出来,“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云元昭死了,父债子偿,那我就搅得整个朝堂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