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戳中痛处般，长剑在空中划过半圆的弧度，剑尖挑着萧许月下巴。此时，她已经直起了身子，泰然自若。
凤目冷峻威仪，敛起了笑意，在灯影绰绰中似暗中蛰居的兽，闪着眸中意味不明的深意。
风无名眯了眯眼，眼底缱绻的杀意在脑海中闪过几瞬。自方才她开口，他就动了杀心。此刻，眼前这个才是她的真面目，她的目的，如此单刀直入。
“杀了我，你风家，可要后继无人了。”萧许月浅浅一笑。
这笑带着几分笑里藏刀，却不是小人之态，诚挚得如同发自肺腑般。
“你知道些什么？”风无名杀心更甚，握着剑柄，一步步逼近，直到，通体发寒的剑尖抵到她喉间。
只差轻轻一划，这个女子顷刻就会一命呜呼。
他三十七年不见天日，奉命守在巫溪山，护佑王陵，自此，世家荣华，全部与他无瓜葛。
牺牲一人，换得风家荣光，在他看来是值得的。如今却被她说得一无是处，怎能不让他……想要以血开刃，慰藉这黄土之下征战而死的无数英灵。
“你要是道不出个一二，今天就别想走出这石室！”她能准确地说出他的名字，以身犯险来到这里，又道出当年的事，定然是知道些什么。
见状，萧许月两指靠在剑身上慢慢挪开，嗤笑道：“难怪当年找的是你，不是风无忌。”
风无忌是他兄长名讳，她既知道他，风无名自然也不讶异，只是她这话中有话，其言不善。
萧许月往对面的暗道走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传出回音：“风前辈要想知道的当年的事，耳听方为虚，那就得眼见为实。走吧，去瞧瞧这……真假为否的巫溪王墓。”
她回首，窄窄洞口那处，黄灯蕴笼着形单只影的男人，手中握着的剑让人不寒而栗。
风无名提剑跟上。
宽敞的石室恍若白日般亮堂了起来，风无名点燃灯架上的白烛。
新烛旧泪。
萧许月瞥了一眼那灯架上淌下的烛泪，默默将目光投射到正中那方石棺上。雕刻精美的石棺没有因为岁月历久而蒙尘盖灰。
“你常来这里？”她问，手抚上棺。
“月初才来。”
“开棺吧。”
“……”他没回，目光沉沉地望着站在石台上的女子。
“总不能要我开棺吧？”萧许月觉得好笑，“你退缩了？”
风无名低下头去，思忖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里多了几分坚毅，道：“开棺后，你能全盘托出你知道的？”
萧许月退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行！”
风无名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三十七年来，燕京那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变故，皇帝承诺的又能做到几分？可君无戏言，他风家带领龙潜卫立下汗马功劳，有功无过，从来没有僭越之心，捞得半个王侯将相之位，那是应得的。他也依诺，世代守在巫溪山，为兄长能在燕京高枕无忧，甘愿做个守墓人。
如今陵墓进了生人，明明白白告诉他当年另有隐情，一旦起了疑心，谎言被戳破就指日可待。
到底，是何境况？
沉闷的石棺盖缓缓推开，石棺内不见天日的微小灰尘霎时扑了出来，漫其一阵飞灰。
萧许月用湿透的衣袖捂住口鼻，倾身上前。
只见一方漆木棺材稳稳放在石棺中。
棺中有棺。
风无名看了她一眼道：“当年，我是亲眼看着这墓是如何从燕京运到巫溪山，又是如何下墓的。”
萧许月眸光沉沉望着黑棺，“你会后悔当年做的这个决定的。”
她说的是他答应守墓的事情。
风无名抿着嘴，举剑狠插进木棺边缘，大力一压，棺盖起了缝隙，钉棺的钉子翘了起来。
这棺三十七年，早以腐朽，好开得很。
王墓王墓，说到底只给了一副破棺材。
待棺盖起了一遭，风无名徒手掰开，棺中之人已剩一具白骨之尸。
那骷髅身覆黑金锦袍，双手交叠于腹上，手中握着一个令牌模样的东西，早已枯黄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耷拉在胸前，没有发冠束发。两眼空洞的骷髅眼可怖地盯着上方，眼见着三十七年来第一次出现的生人。
萧许月伸手扒开领子，白洁的颈椎骨呈现在眼前。
风无忌心下一沉，五指紧握。
“我该称他为西魏王……”萧许月收回了手，“还是风无忌？”
此言一出，他猛地看向萧许月，瘦削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凶恶的眼如斗兽般，下一刻仿佛就要把人撕碎，啃噬殆尽。风无名一边望着萧许月，一边指着棺中人打量，双眼猩红，“他是风无忌？”
颤抖的手和语调出卖了他此时，惊慌失措又恨意滔天。
他还在做最后的确认。
他不敢相信，他血浓于水的兄长是一具冰凉凉的骷髅。
“南虞灭国，大苍开国后，天下百姓只知西魏王是因病暴毙而亡，你身为龙潜卫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西魏王是怎么死的。”一双明眸洞察着当年的真相。
风无名：“中毒而死。”
萧许月又掀开那衣领，说道：“中毒而死，喉间并无黑迹，那他就不是西魏王。”素手拾起那白骨手间的令牌，那上面明晃晃地刻着“山河令”三字。
“云元昭下了一手好棋，请你入局。”
话点明到此，多说再多也无益。
一切事情的脉络突然通透起来。
“云元昭！”
一声厉喝从他喉间发出，风无名匍匐着身子弯进棺材里，双手紧紧地抓着那骷髅的衣衫，浑身都在发抖，眼底遍布红丝悲怆，死死盯着那颈间无皮肉的骨。
“云元昭做的……是云元昭害的你！”双唇发抖，“不，是我害的你，我就不应该信他的鬼话，来守什么王墓！”
像是想起什么，风无名慌乱起身，掀开尸体身上的锦袍，直到看到那胸腔上贯穿而过的窟窿……
那骨尸上，肋骨被生生斩断，掉下去的半截肋骨空落落地依附着胸腔。
苦楚哽咽在喉间，风无名说不出话来，身子像撑不住般往后倒了几步。
“我……我……”
他如风中之烛般摇摇欲坠。
沙哑怪异的声音一同哽在喉间，这个向来杀人无情的男人，在这时悲恸翻卷着滔天恨意。
“都是我害的。”他面色痛苦地扭曲，手攀着棺材瘫坐下去，下一刻，阴冷的目光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给你报仇！”
萧许月看着这个以守墓之名关在山神洞中，三十七年不闻人世，不知守的竟是自己兄长坟墓的男人，轻声道：“逝者已逝，节哀。”
南虞在朝时，共有三位异姓王。
镇南王叶氏，已死的西魏王，还有如今稳坐朝纲的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