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赵云曦吐完后,才感受到对方的手臂隐隐发抖,顷刻间她就感觉不好了。
萧皓月该不会杀了她吧?
“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心翼翼看过去,本来都做好受死的准备了,萧皓月却只是皱紧眉,冷不丁叹了口气,捧着手飞快下了车。
“主子,面巾还没戴呢!”
“先洗手。”
赵云曦愣了下,这还是萧皓月吗?
放从前不得发个疯、掐个脖?
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脾气了?
外头哭号的动静越来越大,赵云曦也不好一直待在车上,只好在如鱼手里拿了面巾下来。
白布盖着的坛子很大,看上去是专门用来酿酒或是腌菜的,赵云曦越走近,才发现趴在白布上的男人眼熟。
竟是工部尚书董冒!
那这白布下盖的是……
“是董纱。”
萧皓月回答了她心中疑惑,抽走手里的面巾,面无表情地系在她脸上,“董纱前两日被大理寺放了出来,喝酒作乐后,从辰师湖边上经过,后来早上才被人发现。”
赵云曦嘴唇张了几张,董纱这孩子劣根重,于她来说更没有什么感情,但好歹是从前相处过的人,名义上还是她曾经的学生。
她还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尤其是被分成一块块的模样。
“这案子不交给刑部,交给大理寺也好啊。”她低声靠过去,“咱们俩一个是太傅,一个是忠奉大夫,怎么也和碎尸案挨不着边啊。”
“两个原因。”
她皱眉,选择倾听。
“董冒是赵义的人,你若想抓到赵义的把柄,得先从他身上下手。”
萧皓月淡声:“其次不止刑部会参与此事,你的容辞也会参加。”
“容辞为什么参加?”她不解,“他一个吏部尚书,和重案可挨不着边,比我调查此案还离谱。”
“……”萧皓月冷冷瞧着她,面上又黑又沉。
赵云曦改口:“什么你的我的,容辞是吏部尚书,是百姓的,是咱们大家的。”
萧皓月别开眼,“约莫二十年前,这儿住了一户穷书生,唤作朴顶,从几岁便开始认真读书,
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够通过科举,入朝为官,可一连考了十多年,次次落榜。
他家里越来越穷苦,好在妻儿不嫌弃他,一直出去给人浣衣赚钱给他买书和纸笔,
老母也是个心地好的,看媳妇辛苦便偶尔帮忙做些针线活卖钱,照顾幼孙,
一家人虽然日子清贫,但自强不息,也算和美。
在三十五岁那年,朴顶连中三元,高高兴兴策马而归,却发觉家中人都不见了。”
赵云曦听得眉头紧皱,预感到这件事情不对。
“原来是幼孙在湖边玩耍时,不留神掉了进去,老母愧疚自责,又无法与朴顶交代,便也跳下了湖,
妻子做工回来,见儿子和婆婆都浮在湖面上,跳下去想救人,却因溺水而亡。”
萧皓月语气平淡地陈述这件事,赵云曦却深感无比唏嘘,寒门出了状元,本该全家庆贺团圆,朴顶兴高采烈回了家,还没来得及将好消息告诉家人。
这世上他最珍贵的人却在一日之间,尽数散命。
“所以他……”她没说得下去,萧皓月接道:“朴顶心如死灰,没有回去接受陛下封赏,跳入了辰师湖。
当年先帝对于此事颇感遗憾,以朴顶的才能若是为官,定是东赵骨干。”
赵云曦恍然大悟,“所以他们说的水鬼是朴顶!”
萧皓月嗯了声,她心存复杂,“可朴顶死了二十年了,怎么可能化为水鬼,这时候来杀人。”
萧皓月解答:“董纱不是第一个遇害的,在二十年来,已有数十位命丧辰师湖的,大家将此罪怪在朴顶头上,说是朴家人化作水鬼索命。”
“难道……”赵云曦瞥了眼董冒嚎啕的模样,将声音再次降低:“每一位都像董纱这般,被碎尸?”
“并不是。”
萧皓月补充:“前头有几位是被绑了石子扔下去,有些是被碎尸。”
赵云曦更不解了,“那刑狱司和大理寺是吃什么的,这么多年都没查出来。”
萧皓月扫了她一眼,“不是没查出来,是不准查。”
“简直胡说。”赵云曦嘀咕了声,“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案子,是谁不准查?”
她父皇早去世了,她掌权十年来从没听说过这事,难道朝中还有人敢将这种命案压下来。
“不是朝廷。”萧皓月睨向周围,“是这些百姓不许人查,他们住在这儿的都流传一个说法,等朴家人杀够一百个人,便会收手。
可若反之,朴家会杀光住在踊路街所有人,故而住这儿的人都拦着官府办案。
这里住了上千人,之前发生命案的时候,死的基本都是住在附近的人。
今日死的是董冒之子,所以朝廷才有机会插手进来。”
赵云曦彻底听明白了,可还是忍不住说一声:“荒缪。”
萧皓月:“不荒缪,你我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赵云曦看着他,“陛下让你来的?”
萧皓月还没回答,张凌等人便赶了过来,容辞一并过来安抚民情。
“张大人,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赵云曦犹豫道。
张凌不假思索,“是尸体的问题吧。”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你们刑部仵作能不能验出董纱死前遭遇了什么,具体死因何为。”
张凌大致看过尸体了,也很难给一个明确的答复,“这种尸体很难恢复原样,加之被水泡发……”
“不必说细节。”她及时制止,补充:“我只是请张大人替我多盯一下,若是查到了立即将结果告诉我就成。”
张凌:“这倒没问题。”
容辞带人将周围的百姓赶回去,才到二人身旁,“你打算怎么查?”
赵云曦:“我想从住在周围的百姓打听打听,将人碎石沉湖,这么费工夫的过程,不可能没人听到动静。”
容辞嗯了声,“我陪你。”
“好……”
“不用。”
萧皓月从远处径直走到她身旁,语气不善:“容尚书的职责是安抚民心,顺带将当年调任朴顶的文书找出来,
打听的事就不用麻烦你了。”
赵云曦思索了下,还是皱眉道:“但是住在这儿的人太多了,我需要人帮我,否则忙不过来。”
萧皓月吸了一口气,敲了她脑门一下,话说得难听:“心里脏就算了,眼睛也脏,看不清我站在这儿。”
她心中不由疑惑。
萧皓月这个大爷,向来不喜欢管事,居然还愿意帮她,换做从前是想也不用想的。
还真是让人费解。
“太傅,您诸多事务,还要配合赵羲是不是太忙碌了些。”容辞面上带笑,却笑不到眼底。
萧皓月一只手搭上赵云曦的肩膀,面不改色将人搂过来,似笑非笑,“我的学生,多费些心力是应该的,
倒是容大人,还是将心思放在公务上吧。”
赵云曦虽然没明白这二人在说什么,但总感觉气场不合,格外让人不舒服。
“那我便先去了,麻烦张大人了。”她挣开萧皓月,率先往前走。
踊路街中巷子很多,随便一条路便能绕晕她,本还走在前头,后来实在觉得不行,又乖乖站到了萧皓月身后。
“这杀人凶手究竟是什么动机呢。”赵云曦没想通,看向身边并排而行的萧皓月,他倒是闲庭信步,一副享受的模样。
真当散步呢。
她暗暗白了对方一眼。
“有些时候,做一些事情本就不需要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想做。”萧皓月轻声回答。
她啧了声,“这凶手胆子是真大,或许也仗着多年来没有官府插手,他才可以横行霸道。”
萧皓月忽然问她:“等下你去百姓家中,想要问什么?”
赵云曦:“自然是问他们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古怪了,碎尸可不是小动静,又是住在附近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
“你最好换个问法,否则待会儿让人轰出来,我可不管。”萧皓月淡淡瞥了她一眼。
赵云曦愣了下,很快想出了其中不对劲,“对啊,这些年死了这么多人,他们都怕水鬼怕得不敢报官,
若是我这样直接问,他们一定不会回答,说不定还会起反效果。”
“有点脑子。”萧皓月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停留在木门上的黄符,启声:“就从这家开始。”
赵云曦自然也瞧出了端倪,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结果无人应答。
“窸窸窣窣——”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窸窸窣窣——”
约莫又敲了一刻,里头再次传来一点诡异的动静,赵云曦连忙推开门。
可迎面而来的,是一根手臂粗的黑木棍,上头全是血迹,直接朝她脸上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