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汉浑浊的眼珠子蓄满泪水,支支吾吾了两声,看向了胡老三,“老大……”
胡老三咽了好几口唾沫,心里发虚,但好歹是在市井混迹多年了,面上勉强保持镇静,“你若是杀了我们,你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云曦连笑了两声,寒冷逼人,“杀了你们,不是还有你们那三个兄弟吗?现在就权当我替杨浮报仇了。
你们当时犯下罪孽,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你主子是如何同你们说的?是不是跟你们说,就算你们杀了人,她也一样能保你们性命无忧,
甚至下半辈子还能够逍遥快活地享受?”
胡老三被这人身上散发出的疯戾之气吓得抖了抖,浑然不明白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如何会有如此强大的气场。
“东赵官员不能杀人,难道你头顶的乌纱帽不想要了吗?”
赵云曦死死盯着他,缓缓退后,短刀顿时离开了老汉腹部。
正当所有人以为这后生是胆怯了时。
赵云曦缓缓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取下,稳稳置于刑具案上,面不改色看着他们,“是,不要了。”
室外的全诚、张凌等人见了都皱紧眉,容辞闭上眼,掩去眸底心痛。
当年赵云曦曾同他说过,这个世上对她无条件好的人不多,他算一个,另一个便是杨浮。
只是谁也没想到,杨浮会落得如此。
很难想象,赵云曦的痛苦会多么深重。
“你们对东赵官律熟悉,想必也认识萧皓月。”她的手穿过乌纱帽,握住了短刀。
“当朝太傅萧皓月?”胡老三顿时想起了他们在赌坊被抓时,那个通身气宇可怖的男人。
骠骑大将军萧归之子,通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像萧皓月这般尊贵的大臣。
传说太后给他行礼,王爷为他倒茶,当年权倾朝野的云曦长公主亦是他的学生,其手段之狠辣,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忌惮他的。
他们从赌坊被抓后,被一群训练有素的护卫关在了一个柴房里,隐隐听见下人唤太傅的声音。
难道真是太傅将他们抓起来的?
传言萧家罗刹鞭,三鞭内要人半身不遂,十鞭内寻常人很难活下来。
此后生究竟与萧家有什么关系?
胡老三听得后背流冷汗,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听说过就好,也让你们死个明白。”她抓起胡老三的衣襟,将鲜红的刀背擦干净,忽然抬起脸朝他一笑,“我是萧皓月的学生。”
“噗呲——”
下一刻,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人一刀扎进了胡老三旁边老汉的腹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鲜血喷射在胡老三的脸颊和嘴唇上,一阵腥臭味顿时涌进他的鼻腔,令人作呕。
“不要——”
胡老三惨叫了声,涕泪横流。
萧皓月挺直的背脊在瞥见赵云曦发抖的指节时,隐隐有了松动。
“别急啊。”赵云曦满目冰冷,刀尖在他喉咙上轻轻划过,“还没到你呢。”
第四个老汉已失禁,高呼着救命,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完整。
“你有没有想说的?没有咱们也不浪费时间了。”
赵云曦的视线划过被捆绑住的几人,不像是在看人,反而像在看砧板上的鱼肉。
尽管袖底的手心已然发了冷汗,她仍然挺直背脊,不容许自己在敌人面前露怯。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杀人。
上一回像如今这般发抖,还是她十二岁那年,她拔剑砍下了一个拥护赵义的大臣手臂。
那一次过后,她回宫吐了很久,大病了一场。
可这次,她再也不会倒下了。
杨浮曾为了她舍生忘死,如今被这几个人玷污杀害,临死前杨浮含泪望着她,不舍落下眼泪,却还是强硬地掰开了她的手。
是她无能没救下杨浮。
如今便要付出血的代价,去为杨浮报仇雪恨。
“噗呲——”
全诚眼睁睁瞧着赵云曦将刀子捅进第三个老汉的腹内,眉头深深锁在了一起,复杂叹道:“他回不去了。”
“她不必回去。”萧皓月指尖摆动了两下,如鱼、得水纷纷避让开,他径直入了审囚室。
室内一片寂静无声,扑鼻又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缠绕在女子身侧,她指节惨白,死死攥着刀,绝不松懈半分。
腰后一沉。
是萧皓月的手掌施力,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最后一个,胡老三,该你了。”赵云曦往前趋近,浑身煞气愈浓,胡老三吓得哭喊道:“我说!我说!”
她止住了步子,瞧向室外的张凌,很快,记录案情经过的小吏便入了审囚室。
“这几年来,总有一个穿着体面的婢子给我们兄弟几个施舍银钱,都说我们乞丐没皮没血,但总归这恩情,我们几个还是记下了。”
胡老三回忆起来,“那一日,那婢子忽然拿了许多银钱过来,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她让我们帮忙杀一个人,却没说是谁,只告诉我们那人马车在夜间会从哪条街过来,我们便一直等在那儿。”
赵云曦逼问:“是哪家门户的婢子?”
胡老三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那婢子神龙不见尾的,有几次我们还尾随她回去,结果跟到半路就不见人了。”
“可画得下来?”她问。
胡老三欲哭无泪,“爷,那婢子来见我们时都带着帷帽,瞧不见真容。”
赵云曦攥紧拳,对窗外的全诚道:“烦请全大人将之前欺辱我妹妹那几个人带过来。”
全诚猜到她在想什么,连忙唤人将之前的盗匪从大理寺带过来。
刑部与大理寺之间相隔不远,不过因之前赵恪善说过,要严审盗匪。
酷刑之下,好几个忍不住咬舌自尽了,只剩下了盗匪父子俩。
赵云曦将人扯到胡老三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胡老三瞧了几眼盗匪父子,有些匪夷所思。
仅仅相看了两眼,赵云曦便将让全诚将人带离,中间并未审问过什么,让周围的衙役都看得不明不白。
“胡老三,方才那两个人,你认不认识?”
胡老三茫然摇头,“从未见过。”
“当真?”赵云曦手腕一抬,刀背顿时搁在了他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浅痕。
吓得胡老三连忙重复道:“真的从未见过,按说我在京城里混迹这么多年,大多数人我还是有些印象,可这二人我的确不记得。”
她眯起眸子,面上冷意仍旧未消,只是拼命抠住自己的手掌,不容许自己做出冲动的事情。
“赵羲。”
萧皓月驱步靠近,立于她身后,附耳提醒:“冷静。”
赵云曦深吸一口气,掌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强迫着她理清思路继续道:“胡老三,将你杀害杨浮那一日的经过细细说明,若是敢落下一字,我剐了你的皮。”
胡老三哽起了脖子,连忙点头,“爷,我知道了,我一定如实说!只求您放我一条狗命。”
“放你一命?”
她笑色生冷,“好啊,只要你如实说,我会考虑的。”
“出去等吧,这里有张凌和全诚。”萧皓月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离审囚室外等候。
一盏茶水下肚,她的身体才从冰冷逐渐有了暖意。
“你此刻得留他一命,胡老三对我们还有用处。”萧皓月瞧着她灌下茶水,将帕子递了过来。
她点头,想接过来,却被对方避开。
她颤着眼睑,看着自己的双手,“你也会觉得我残忍吗?”
“方才自己都说了,是我萧皓月的学生,萧皓月的心可比你硬多了。”他抬眸凝神,用帕角一点点擦拭掉她唇边的茶渍,轻声安抚:“你方才做得很好。”
她眼眶一热,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下来自己身体内滚动的强烈作呕之意。
“真是恶心。”
她闭着眼,满脑子都是杨浮被这帮人欺辱的画面,浑身就忍不住发抖,“杨浮被他们欺负的时候,该多难受。”
“赵羲,人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便努力把握好现在。”他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抚摩,“这才算是给杨浮最好的答案。”
“我知道。”她将剩余的茶水泼在自己掌间,擦拭掉血迹后道:“我知道该怎么利用胡老三钓出赵若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