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定在原地，仰头去瞧高处上的他，扫过那双清郁漆黑的长眸，滑至英挺鼻梁和紧抿的唇瓣。
“不是不想。”
她移开视线，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一步又一步，踩在纷乱的心跳声中，整个人好像要飘起来一般紧张无措。
“还戴着这个扳指呢。”她的视线聚在他袖底的拇指上，白玉扳指在月色下散发出融融暖光。
萧皓月抬手，静静睨着自己的手，忽然反问：“对啊，为什么还戴着呢。”
她停在最后一阶台阶，不再向前，忽然发笑，只是有点苦涩。
“我们之间，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从前她是长公主，他是她的老师，后来又成为了仇敌。
二人之间总是有层淡淡的隔阂。
后来她死了，成为了赵羲，入了官场。
与他有婚约的，是她名义上的妹妹。
两个人一路行至此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想想也是可笑。
他没说话，似是嗅到她身上的酒气，“和他们一起喝酒了？”
她叹了口气，“我头有些晕，先走了。”
衣袖被人牢牢攥住。
她来不及转身，便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往寝屋内走去。
“萧皓月，你做什么？”
他低眼瞧她，眸间带着嘲意的促狭，“我能做什么？”
对哦。
她如今是男儿，萧皓月又不是断袖，怎么可能对她动心起念。
入了寝屋，她被人放在床上，萧皓月替她脱好靴，顺手将被子牢牢掖好。
“你让我睡你这儿？”她有些不可思议。
萧皓月瞥了眼被子，“你若是嫌弃这被衾，我让如鱼给你换一套。”
“不用麻烦。”她抓住被子，鼻腔内都是淡淡的沉木香气，犹豫道：“你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萧皓月正解帘帐系带，动作顿了下，“不一样，不好吗？”
赵云曦只是不太习惯，毕竟从前他对她喊打喊杀，动不动就掐脖警告，现在待她这样体贴，她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你等会儿要走吗？”
萧皓月低声笑了笑，“不走，还跟你一起睡？”
赵云曦沉默了半晌，试探道：“要不你让如鱼再搬来一副枕被，我睡觉不老实，怕抢你被子。”
他呼吸一滞，帘帐正好落下，隔在二人之间，薄薄的一层朦胧掩住了二人对望的视线。
“不必了。”沉默过后，他仍是拒绝。
她哦了声，慢吞吞转过身。
许是觉得这样回答太无情了，他又补充：“屋子里有软榻，我就在这儿，不走。”
继而传来的，是衣料与软榻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声。
他上塌了。
“那明日，我们一起早朝？”她忽然觉得这样问，颇有些像夫妻之间夜谈的温馨错觉。
他嗯了声，余光是床帐内翻动的人影，嘴角不自觉上扬，“不困？”
赵云曦掀开一点被角，偷偷窥着他，“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为什么想要调查长公主之死？为什么在她被冠上罪名后还要费尽心思救她？”
“…那你为什么想替她报仇和洗清罪名？”他转动着扳指，棱角已经被他磨平，如今触及光滑圆润，手感很好。
她顿时语塞，“我…那是因为我是她堂弟，与她有血缘关系，且我很喜欢堂姐为人。”
“同理。”他言简意赅。
这算哪门子同理？他与她又没有血缘，还是说他的意思是…他也喜欢她？
天聊死了，眼瞧着对方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兴趣。
直至醉意上头，她逐渐睡了过去。
“……”
久久未动的萧皓月坐了起来，对着烛火，定定地瞧着赵云曦的方向出神。
一夜无眠。
稀薄晨光渐晓，赵云曦起身时萧皓月已不再屋中，得水为准备了洗漱用水和干净的官袍。
一切准备妥当，她才爬上了萧家马车。
萧皓月正慢条斯理品茶，小龙团的清香钻进鼻腔中，逐渐唤起她不算清醒的意识。
“吃早饭。”他随意指了下小几，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赵云曦捻起一块糕点塞嘴里，瞧着往皇宫方向驶去的马车，心头一时感慨。
放在从前，她是打死也想不到会与萧皓月如此和睦相处。
读书时她看不惯他老挑她毛病，掌权时她看不惯他老与她作对。
可如今换了个身份，倒是什么都能适应了。
“笑什么？”萧皓月瞥了眼偷笑的某人，不明所以。
“没什么，约莫只是在想，归德将军若是瞧见我们同车而行，会不会说出什么惊天大论。”她故意又拿断袖之词逗他。
“嗯。”
“就嗯？”
“不然呢？”他握着书本，敲了下她的额头，“难道我能将他嘴缝上？就算缝上他，难不成还要缝你的？”
她总觉得这话说得怪怪的，只是还没品出其中不对，便到了宣武门。
临至分开站队，赵云曦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他道：“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的行踪。”
“玄神医。”他早就猜到了，“你想找他治赵恪善。”
她耸了耸肩，“本来我想去问问江湖上的人有没有了解的，但后来发现你的人脉比我广。
而且也不止是帮陛下治病，咱们在踊路街找到的那个甄大夫也说你的病需要换血，
说不定，玄神医有别的法子。”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提起，顿了下，“知道了。”
文武朝臣两相并列，紫宸殿内一脉肃穆之气。
全诚将之前偷袭赵云曦和杨浮的盗贼连同胡老三一并交托给赵恪善，最终处以极刑，秋后处置。
赵云曦之间被冠上的罪名自然也烟消云散，成为了一桩闹剧，赵恪善为表明歉意，罚了杨赤半年俸禄，补在了赵云曦身上。
“左上卫将军，给赵大人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赵恪善舒服地撑在椅子上。
杨赤纵横官场这许多年，还是头一回被要求要给一个十多岁的后生道歉，半天都迈不出来步子。
众人都眼瞧着闹剧不敢发声，盼着赵云曦出来说和圆场，偏偏这人不动如山，真像是要受杨赤道歉。
“小姨父，打了人不道歉，你嚣张个什么劲儿？”
赵恪善面不改色敲了敲龙椅，“朕这把龙椅你坐不坐？要不咱俩换一换？”
杨赤心中一惊，赵义眼神暗示了一番，他连忙出来给赵云曦道歉。
“赵大人，先前我没有证据便打了你，是我不对。”
话是这么说了，但杨赤始终没什么动作，勉勉强强说了一句话，轻飘飘便掩过去了。
赵恪善有意替赵云曦报仇，又啧啧道：“朕瞧着你是没什么诚意了，这样吧，桓王你去示范一下，好好教教你的下属怎么为自己犯的错负责。”
赵义浑身一顿，“臣示范？”
朝臣们根本不敢抬头去瞧桓王脸色。
“那要不要朕示范？”赵恪善尾调上扬，险些让赵云曦笑场。
赵义深深看了眼杨赤，对方连忙躬下了身子，腰杆子彻底弯了下去，忍辱负重道：“赵大人，是杨某错了，请您原谅我。”
赵云曦认可地嗯了声，杨赤身躯又是狠狠一僵，显然是被她气狠了。
“唉，杨将军客气什么，方才下官都说了不用行礼认错了，我这个人向来大度，你瞧瞧，这场面闹得多尴尬。”
赵云曦此话一出，逗得倪乘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凌与全诚亦是忍笑不好作声。
萧皓月嗯了声，认可道：“不愧是我的学生，大度。”
本来这事也就过了，萧皓月偏要多加一句，连越谦和洛河都笑了出来。
赵义眯起了眼，沉默无言，但显然面色垮了下来。
“还是堂兄高风亮节。”赵恪善清了清嗓，忍俊不禁。
忽地殿外闯入一个身着盔甲的士兵，直直朝倪乘风奔去。
很快，倪乘风面色一变，快步赶至赵恪善耳边附过去说了些什么。
赵恪善的笑脸也一点点淡了下来，对外道：“太傅、桓王、杨赤，下朝后来一趟御书房。”
赵云曦正猜测是发生了什么，赵恪善又补充了句：“赵大人也一并过来，说起来此事与你也有所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