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曦紧闭的睫翼颤了颤,手往身下探了下触及到一团坚硬,耳畔顿时响起一道闷哼。
她浑身一僵。
这熟悉的不妙感…她缓缓侧过脸,与萧皓月漆黑幽黯的丹凤眼恰好对视上,对方额角跳动着青筋,错愕之中隐约有怒意爆发。
这眼神让赵云曦猛地记起多年前她初见他的场景。
春寒料峭,御书房外的梨树开得正盛,层层叠叠梨花若雪,纯白压枝欲滴,风姿绰约。
彼时赵应还未去世,将赵云曦宠得无法无天,全然不像寻常皇室公主得体大方,反而很像乡野间长大的顽童。
只有赵应处理政务的时候,赵云曦才会乖乖待在外边玩耍。
那一日,赵云曦见梨树开了花,非要攀上枝头摘花。
树下的宫人急得跳脚,她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将梨花戴到自己的鬓间耀武扬威。
余光间,赵应正带着一人远远赶过来。
“曦丫头,快些下来!”
赵云曦见父皇来了,有一瞬间的慌神,春生的枝桠并不粗壮,承不起已足十岁的她,只听啪嚓一声脆响。
她从树上掉了下来。
赵应急得不行,连忙伸手去接。
她没有摔在地上,也没有掉进父皇的怀里。
身下传来少年闷闷一声哑鸣,她被父皇扶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压在了父皇身旁的少年郎身上。
而且这少年——
面容略显青涩,五官却已惹眼精致。
乌眉似刀利落,微挑的丹凤眸尽显多情风流,一双瞳子却生得漆黑幽深,宛同寒沼里捞起的冰块,瞧着人时半点温度都无,直叫人胆颤心惊。
他着了身暗白素服,额间捆着一抹纯白抹额,像是孝布。
梨花树下落英缤纷,一身孝服的少年郎本该身负朝气,他却两颊惨白,神情脆弱得犹如即将凋零枯谢的春木,让人瞧了不由心疼。
“还不快向人家道谢?”赵应将她推到少年跟前。
她对上他平淡的视线,脸顿时燃了起来,难得扭捏起来,“谢谢哥哥。”
少年静静地睨着她,瞧着小姑娘的脸颊如同天边烧红了的落霞,也没做出动作言语。
赵应少见女儿羞怯,想笑又及时忍住,温柔提醒:“曦儿,这不是哥哥,是骠骑大将军的独子。”
骠骑大将军萧归不是在大战时全家殉国了?
父皇过去说过,萧氏一族满门忠烈,是值得敬佩之人。
所以这个少年是…萧归在世上仅剩的血脉?
赵云曦瞧着他身上的孝服,心下一动,摘下鬓间的梨花,放在他掌心里。
“哥哥,你很厉害。”她朝他扬唇一笑,娇憨又开怀。
少年浑身死气沉沉,目光触及到掌心那朵娇嫩的梨花时,瞳子才猛地紧缩颤了颤。
“皓月,这是朕唯一的女儿,这孩子被朕养得顽劣,日后她的功课就要牢你费心了。”赵应握住女儿柔嫩的小手,另一只手攀上了萧皓月瘦削的肩。
那一年,三人宛若在梨花树下许下了不易察觉的誓言。
只是谁也没想到,日后的走向会如此曲折……
“再不起来,当心本太傅让你身首异处。”寒冽低语从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萧皓月还被她压在地上没有动弹。
赵云曦骤然回神,看着那张全然褪去青涩的俊脸,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懊恼自己在不该分神的时候分神。
“别人暗杀是扔飞镖,你暗杀是扔自己?”萧皓月阴沉着脸,眼中犹如寒冰冽冽,逼得人心虚不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方才是钱调挑事,他却反过来责怪她?
她心中气笑,骂自己脑子是被狗叼走了,居然还会回忆起与这人的过往。
“太傅,学子无意‘扔自己’,是钱公子侮辱家妹在前,又攀扯太傅您的清誉,学子愤慨出言,反被钱公子当成了‘飞镖’。”
萧皓月身后的倪乘风没忍住笑喷,“这话说得有水平。”
这少年人神思敏捷,清楚萧皓月是在为难他,不急不躁地说清由头,又将事情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对手身上。
好一招移花接木。
只是他还没笑够,男人寒凉的视线就转向了他,冷飕飕的。
“算起来今日没有教武的课,我还是先回兵营练兵了。”
赵云曦瞧着对方逃离的背影不着痕迹收回目光,倪乘风居然是他们的教武老师。
这人与萧皓月交好,平日里没什么正行,每每见她就爱打牙犯嘴,调笑戏谑。
浑然没将她这个长公主放眼里。
她几度想将他贬职,奈何这人打得一手好仗,她才手下留情。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他竟成了她的老师。
该死。
应该早些下手的。
“钱调。”萧皓月扫向面露凶相的胖子,尾调拖得很长,犹如黑白无常在耳畔宣告死亡时的空寂,“赵羲说你侮辱本太傅和本太傅未过门的妻,有这回事?”
未过门的妻?
赵云曦和钱调等人愣住了,不敢置信萧皓月态度变得如此之快。
就连萧皓月本人说出口后都蒙了。
世间少有人能同他叫板,曾经有这么一个,后来死了。
方才赵羲朝他阴阳怪气回怼时,他竟想到了那个不该想起的女人。
恍若一刹那间,赵羲同那个女人的面孔高度重合,他才不由改了态度。
“赵羲,你怎么了?”越谦同洛河起迟了,赶来就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萧皓月余光里闯进一个高大身形将赵羲从钱调身旁飞快拉走,又出头,“肥猪,你又欺负我兄弟?”
他凤眸微眯,看着赵羲识趣地躲到越谦身后,小小的人儿像是找到了保护伞。
这小子还真是会笼络人心,短短一日居然就能让国公府和侯府的公子替他出头。
他心底涌上一股烦躁,不知由来。
“太傅明鉴,方才学子是在同赵世子玩笑,绝没有羞辱世子和太傅您的意思。”
钱调吓得脸上肥肉一颤,本来他以为萧皓月让赵羲入阁是因太后婚旨做面子功夫,哪知对方会突然维护赵羲。
“太傅,学子也可以证明钱调是在同赵世子开玩笑。”裴麟睨了眼默不作声的少年,“都是儿郎,不会连玩笑都开不起吧。”
越谦挺身愤起,“你说什……”
“自然开得起。”赵云曦拦住越谦,朝萧皓月恭顺道:“太傅,学子不耽误时间了,还请您讲学。”
越谦皱着眉,不明白赵羲何故低头,却被洛河轻声示意:“萧太傅并无意偏帮谁,方才已算是助了赵羲一回了,若是再胡搅蛮缠,只怕就要受罚了。”
昨日李忠便差人送来了《学子宫规》,里头明文记载若是学子之间挑事闹架,老师是有资格施予惩处或将人从擢选名单上剔除。
今日才是听学第一日,若是给萧皓月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怕日后都吃不了兜着走。
赵云曦更是明白这一点,才会点到即止。
钱调暗暗瞪了她一眼,这人方才还骂他嘴里喷粪,这会儿在太傅面前倒是会装乖了。
萧皓月看出这几人针对赵羲,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坛,声音寒朗:“本太傅向来规矩严明,事情已起,就该有个对错惩处,既然你们想息事宁人,不若咱们换个有意思的玩法。”
这话听的众人都愣了,见萧皓月病态的脸颊上勾起一抹淡然的冷笑,“如鱼,将李忠大人请过来,我们以游戏定输赢。”
裴麟眉头一蹙,顿时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萧皓月看来是不想就这么息事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