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哪儿不舒服?”赵云曦紧张地打量他,思考道:“按理说,我给你渡完血还没多久,你怎么会身体不舒服?”
萧皓月故意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你给我看看?”
她正色下来,用手探过去摸了摸,“不烫。”
“不烫就没事了?”萧皓月挑唇,戏谑道:“那你这医术也不太精明。”
赵云曦白了他一眼,“本来也算不得多精明,看过几本古书罢了,又不是玄神医那种…唔……”
萧皓月捂住她的罪,低声:“有人来了。”
她返头看过去,依稀能看见一点模糊的人影朝这边走过来,看身形…好似是裴麟。
“你先躲起来。”
萧皓月顿了,“我躲起来?”
“咱们俩孤男寡女的,让人看见多不好。”赵云曦推了几下,以示催促。
“你求我。”他睨着她。
“…那你别躲。”
裴麟入亭子,见女子戴着帷帽,一副尴尬的模样,连忙保持距离道:“师母。”
赵云曦欲言又止,往后瞥了眼,却发现人不见踪影了。
“裴公子。”她掐着嗓子行礼。
裴麟抿唇,眸底有几分遮掩,“不知令兄今日为何没来?”
她啊了声,没想到这人是来问她兄长的事情,想了想道:“母亲近日病了,兄长在府中侍疾,故而今日只有我来赴宴。”
裴麟点头,有些庆幸,又有些失魂落魄。
她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裴公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您若是方便,直接告诉我就成,我会转告给兄长的。”
裴麟愣了下,欲言又止:“还是算了吧,这件事我……”
房梁上,萧皓月撑着脑袋,目光落在神态扭捏的裴麟脸上,眯起了双眼。
“没事的,你是哥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事都可以说给我听。”她劝解。
裴麟面色从纠结逐渐变为下定决心,“我同你说了,你也别告诉你兄长。”
“不告诉兄长?”她这下就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其实…我喜欢赵羲。”裴麟脸上闪过红意,语出惊人。
“……”
她瞪大了眼,犹如五雷轰顶,“你、你说你喜欢谁?”
裴麟像早猜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说起话来更纠结了:“我知道你很惊讶,我…我自己琢磨出来时,也很惊讶,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细想这件事。
我裴家家风严明,若是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
还请你不要将此事说出去,你兄长那边也烦请保密。”
他说完这番话后,重重松了口气,“说出来之后,果然觉得好多了,你是他最亲的人,又是我老师的未婚妻,我相信你的。
你也不用觉得心里有包袱,虽然是我喜欢你兄长,但我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件事,这辈子,估计我也不会与任何人说了。”
赵云曦语塞了好半晌,才问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这谁又说得清楚呢。”裴麟沉沉叹了口气:“或许早在临渊阁的时候,我就……”
赵云曦心内复杂,她只是把裴麟当作朋友,就如同越谦和洛河一般,其余的感情一点都没有。
亭子外的雨渐渐停了,裴麟瞧着她不说话,大概也猜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主动开解:“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只是前些日子听说赵羲可能会在春日宴上相看女子,所以有些…不太舒服。
今日就烦请师母当作没听见,雨停了,你我不便单独相处,我先走了。”
赵云曦还来不及说话,对方就已经离开了亭子,只听身后传出道落地沉声,她自觉尴尬转了过去。
“我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怎么?心底很窃喜?”萧皓月冷着脸,整个人周身像被笼罩了一层寒霜,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裴麟若是知道他喜欢的不是男子而是女子,恐怕会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了。”
“别说了。”赵云曦真是头疼的时候,“他不会知道的,这件事除了你,谁还能知道。”
“是吗?”
萧皓月冷笑了声,轻飘飘道:“那还真是可惜。”
“萧皓月,你干嘛这么说话?”赵云曦挑了下眉,反而端倪起对方的表情,“吃醋?”
“我?”萧皓月气得笑了声,病态的面容越发阴冷,“我会吃醋?”
“那谁知道呢。”她摊开手,故意笑道:“毕竟裴麟叫我一声师母呢,要不我还是去跟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吧?免得我这长辈诓他一个小辈显得不厚道。”
萧皓月死死盯着她,缓缓才一字一顿道:“随你。”
男人扔下话转身就走,赵云曦还没反应过来,追又不是,不追又不好,只骂自己多嘴。
本以为这人生气了会扔下她就走了,没想到最后还是等在了宁园门口,将她送了回去,只是路上不太搭理人。
次日上朝,有朝臣上书幽州爆发了疫病,死伤不少,但幽州的刺史和州事却迟迟没有上报此事,后来死了不少官吏,最终瞒不下来了,才匆匆上报。
赵恪善在殿上发了场火,怒斥幽州刺史,并遣了幽州沐节度使、容辞和万俟隐前去幽州带着太医去幽州一起治疫病。
但下了朝,赵恪善却将赵云曦和萧皓月偷偷传进了御书房,希望他们二人能不与官家队伍为伍,而是自行前往。
赵云曦略微有些困惑,“陛下,沐节度使还有两位尚书都会去与幽州刺史周旋,他们二人本就已经够聪明了,再让我和太傅过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赵恪善与萧皓月对视了一眼,“不麻烦,因为我想请你们调查的是另一件事。”
她迅速反应过来,“难道是…桓王的事?”
“嗯。”赵恪善道:“你先前在冀州的时候,不是觉得那个冀州节度使不对劲吗?于是朕让人查了查,果然那人与钱家关系匪浅,中间的钱财交易更是不少。
查了冀州,朕便想着再将其余几个州一同查一查,没想到幽州这个时候自己送上门了,从前段时日起,就有源源不断的船只运往幽州,里头装的东西都是兵器。
那些货物一下船就都被运往了幽州刺史的私人别院,然而在夜深时,幽州刺史有会让人用马车一车车拉往京城,最后送去的地方,就是桓王在京郊的庄子里。”
赵云曦皱眉,“他现在就要反?”
“他要反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不过如今春狩的事情拖着他,应当没有这么快反应过来,朕让容辞和万俟隐去幽州,是明面上的事。
朕希望你们能抓住幽州刺史和州事与赵义联合在一起谋反的证据,朕会给你们安排另一个身份,放心,一定会让你们方便与他们接触。
另外万俟隐他们那边也清楚了这件事,会暗中配合你们。”
万俟隐居然是赵恪善的人?
赵云曦敛下眸中惊讶,点头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萧皓月与她并肩而行,但似乎还在芥蒂那一日她惹恼了他的事,故而一直没说话。
“主子,给赵大人找到的暗卫已经安排在萧家了。”如鱼从旁绕过来道。
赵云曦借机打破尴尬,“这么快就找到了?”
萧皓月扫了眼她,“你现在回府准备准备,夜里来与暗卫见过后,直接从萧家启程幽州。”
赵云曦皱眉,“这么快?”
“不能比容辞他们晚,一路上盯得人多,我们若是不先行,目标过于庞大。”他解释。
“方才陛下说替我们安排好了身份,你知道是什么身份吗?”赵云曦听赵恪善的口气,总觉得有一些不怀好意。
“等夜里你就知道了,衣服什么的,我这边会准备。”他言简意赅。
既然她不用想事,自然是最好,回了王府与秦梅告别,收拾了一些要带去幽州的物什,才赶到了萧家。
“赵…大人,这边走,暗卫都等在了绮楼。”如鱼指路。
刚入园,赵云曦就被满院子的黑衣人给吓了一跳,若不是早有准备,恐怕她要以为在这儿即将展开一场刺杀了。
“赵大人,他们便是主子给您挑的暗卫,是从萧家暗卫里选出来一批最好的新人。”
赵云曦错愕,“萧家暗卫?你们怎么直接从萧家里选?”
“您要得急,又想挑好的,自然萧家暗卫最为合适了。”如鱼解释道:“大人放心,他们都经历过残酷的训练,
日后他们认你为主,与萧家再无瓜葛,就算是主子发命,他们也只会听你一个人的。”
赵云曦闻言又考虑了一会儿,“他们领头的是谁?”
“属下护宁,拜见主子。”
年轻人站出来,在赵云曦面前单膝跪地。
“日后,就拜托你了。”
护宁微微一愣,道:“为主子效力,理所应当。”
身后的一群人忽然也爆发出同样的言语,“为主子效力,理所应当。”
赵云曦本不想用萧家暗卫,但如鱼说得没错,按照她的要求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有萧家暗卫了。
她不是矫情的人,既然要用,也不会再虚与委蛇的推辞。
“今后诸位就是为我赵羲办事了,不管从前如何,但如今跟了我赵羲,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众人:“多谢主子——”
“倒是挺会蛊惑人心。”懒散不着调的语气从屋内响起,萧皓月从内走出来,手里还提了一个包袱。
“还要多谢你,愿意割爱给我。”她莞尔一笑。
“知道就好。”他将包袱扔进她怀里,“去换上。”
想起这人白日里说过的,赵云曦接了过来,将暗卫先遣散了,回屋换好衣裳才发觉自己穿的又是女装。
“这是什么意思?”赵云曦稀里糊涂被得水推上了马车,萧皓月正看书,眼皮子稍稍抬起,从她身上掠过,“倒挺合身的。”
赵云曦摸了下头顶高挽的发髻,“怎么给我打扮成这副模样,陛下给我俩安排的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还猜不出来?”
他放下书,漫不经心托着脸瞧她,“夫妻啊。”
“夫、夫妻?!”
他淡定地嗯了声,吩咐人启程,“先启程过城门,趁夜出行才不引人耳目。”
“不是,我还在问你呢?”赵云曦心底荒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你没搞错吧?我和你扮演夫妻?
这是陛下想出来的法子?”
“没搞错。”萧皓月低笑了声,沉吟道:“陛下给的身份是永宁伯和伯夫人的身份,他们与赵义关系匪浅,这段时日他们不会出现在京城内,而幽州那边的人没见过他们,这是最适合打探消息的身份。”
“可、可我……”
赵云曦结巴了两声,询问:“那永宁伯两口子人呢?”
萧皓月沉吟了声:“他们就是先前替赵义处理死马的人,上一个月去踏青,再也没回来了,估计是失踪了。”
这句话听着轻飘飘的,赵云曦自然能明白其中深意,叹了口气:“永宁伯夫妇我记得挺年轻的。”
“所以咱们正合适。”他说起这话毫无感情。
“合适什么?”赵云曦瞥了眼窗外,已经驶过了城门口,“你听说过一句话,叫…老牛吃嫩草?”
身旁人一顿。
“你说我老?”
“我可没说你老。”赵云曦眨了眨眼,“我是说我小。”
萧皓月眉梢轻抬,目光由上至下,颇为戏谑,“是挺小。”
她捏紧了拳头,“你往哪儿看呢。”
萧皓月唇角上扬,鼓拳轻轻抵在唇角,“看你。”
她面上又一热,别开了眼,“马车怎么停了?”
“如今夜半三更的,自然得在客栈里睡一觉再起程了,否则深夜行车,会被人盯上。”萧皓月先下车,赵云曦紧随其后。
他却反过来将手递了过来,轻声笑道:“夫人,慢些。”
她整个人都惊呆了,手伸在半空中不上也不下,“你…我……”
“夫人睡迷糊了?”萧皓月眸底是一片温柔宠溺,上前拦腰将人抱了起来,“既然还想睡就再睡一会儿吧。”
“你…现在夜半三更的,没人会认出来我们,不用演这么过吧。”赵云曦窝在他怀里,极小声地说话。
“警惕些总是没错的。”萧皓月垂下脸,在她耳畔轻轻回答。
客栈掌柜见了也只以为是恩爱小夫妻,连忙上前问候:“这位先生,是要住店吧?”
如鱼扮作了小厮,上前给钱,“一间房。”
赵云曦瞪大了眼,萧皓月却还面不改色,“烦请带路,我家夫人困了,需要休息。”
他话都这么说了,她只好闭紧眼装死。
入了屋,掌柜点好灯才离开。
赵云曦连忙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你疯了,要一间房怎么睡?”
“自然是我和你一起睡了。”萧皓月将她放到床上后,兀自脱起了外袍,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从前不是一直都想与我睡?”
“那是……”
赵云曦自然不能说是哄骗他的,解释道:“从前我以为你只知我是男子,如今你知道我是女子了,咱们如何能一起睡觉?”
“夫妻怎么睡,咱们就怎么睡。”他说完这句,缓缓挪动步子走到床边,轻轻吹了口气,烛火顿时就熄灭了。
黑暗之中,只剩下她加快的心跳和急促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