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再问您一遍。”
“您有没有杀杨浮?”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赵云曦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她刻意压制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重复问了出来。
从赵若楠指使人绑了杨浮将其推入湖中之后,她总觉得这一切事情都充满了不对劲。
赵若楠为人是狠毒,赵云曦也相信她是真的想要杀杨浮。
但她总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从一开始入朝她就感知到的那一股神秘的力量延续到如今。
杨浮死了,她被抓进牢狱,直到她顺理成章成了赵恪善的人,这股神秘的力量才像是消失了一般。
是她向赵恪善进言,要为杨浮办抛绣球招亲,赵恪善顺理成章答应了,杨浮和她遭到劫匪,赵恪善几次在朝中关怀,在他令人审理下,那些劫匪居然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赵恪善草草处决让他们死了。
剩下的事情也好似没有他的参与,可只要细想,总觉得与他脱不了干系。
“是赵若楠杀的人,你不是亲眼见证了吗?”赵恪善看着她。
赵云曦深吸一口气,“是不是你让人,告知了赵若楠杨浮的动向?陛下,我只想知道真相,求你别瞒着我。”
赵恪善闻言,缓缓垂下了眼皮,“你若是喜欢杨浮那个丫头,朕可以帮你寻一些与她相像的。”
“你住嘴。”
赵云曦音量骤然放大,死死盯着他,不敢置信地摇头道:“赵恪善,你疯了吗?你为什么杀杨浮?她是你姐姐此生仅有不多的朋友。”
“对啊。”
赵恪善听到她发怒,面上忽然绽开了几分笑意,“可为什么阿姐死了,她不陪着去死?她与阿姐关系匪浅,难道连为她去死都不能吗?
赵羲,你若要问我为何要杨浮死,那还不是为了拉你入我的阵营,若不是如此,你能恨赵若楠入骨,你能受我掌控?”
现在赵义被抓住了,赵恪善的确不用再隐瞒什么了。
“赵恪善!”
“啪——”
赵云曦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声嘶力竭喊出这个名字,赵恪善一口血吐了出来瘫倒在地。
赵云曦心疼却又无比痛恨,伸出去的手用力收了回来。
“你变了。”泪水从她眼角一滴滴落下,赵恪善亲眼瞧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揪心地痛,好像眼前的人是赵羲而是他姐姐。
“你曾经是我最心爱的弟弟,是我此生要豁出去性命保护的人。”赵云曦指着他,字字犹如泣血,“你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你太让我伤心了。”
赵恪善怔住了,出神地看着她。
“他们都说你不适合当皇帝,他们都错了!”
赵云曦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哭又笑:“你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帝王家最是无情,我在父皇身上没看到,在你身上见识到了。”
“阿姐……”赵恪善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牢牢抱住了她的裤腿,“阿姐是你吗?阿姐!”
赵云曦心如刀绞,用力扯开自己的裤腿,“我不配当你姐姐,赵恪善,你真对不住父皇给你起的名字,你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赵恪善眼眶顿时红了,声音颤抖着哽咽:“阿姐,阿姐你怎么不早点说,我一直、一直都觉得赵羲像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说。”
“阿姐我好想你,我每晚做梦梦见的都是你,我恨他们,他们都该死,他们所有人都该死,他们杀了你!”
赵恪善疯狂地叙说着自己内心的无措,犹如孩子般哭喊着控诉:“阿姐,你是不是讨厌阿恪了?
阿姐我错了,我那时候病了,我病得起不了身来看你,我对不住你。
阿姐……
阿姐,是他们害死了你们,所以我要报复他们,我要把他们都杀了给你报仇。”
赵云曦已经停止了哭泣,面上上除了哀伤只剩下木讷,“所以这就是你报仇的方式?将无辜之人杀害,就是为了给我报仇?”
“阿姐……”
赵恪善死死拽住她的衣角,“为了给你报仇,死一些人又何妨,这个国家、这个时候,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谁都比不上你。”
“阿恪……”
赵云曦缓缓蹲了下来,抚过弟弟满脸泪痕,“你怎么能这样心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不。”赵恪善握紧她的手,紧紧盯着她,“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对阿姐你不一样,你是父皇的孩子,所以你善良。
我是一个孽种,是这世上最肮脏的血脉,我一直都是这样卑鄙无耻。”
赵云曦捂住脸,忽然痛哭出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
赵恪善面上堆积着难看的笑容,将赵云曦抱在怀里,少年的胸膛本该炙热,他却只有悲凉。
“阿姐不怕,我不会放过赵义的,他和郑琴都是一丘之貉,伤过你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就把皇位还给阿姐。”
他一下又一下拍着赵云曦的后脑勺,“阿姐,你是我的所有,等以后我死了,别把我埋在皇陵那样凄凉的地方,将我一把火烧了,随着风洒了吧。
我这样肮脏的人,不配入皇陵,我想要你亲自将我烧了。”
赵云曦哭得痛不欲生,被弟弟抱在怀里,听到的却是这样令人痛心的话。
早知真相会是如此,她还不如选择死在公主府那个阴暗逼仄的柴房。
……
殿外,萧皓月默默攥紧了衣袖,听着赵云曦的哭声,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只是像是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她难受,他亦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世间对她不好,太过残酷。
他痛恨这一切,却无法夺取她清楚真相的权力,只能这样亲眼见证着她一点点踏足伤心的蛮夷之地。
“报——”
“边关来报——”
“紧急军报——”
“求见陛下——”
纵欢瞧了眼将士,看向一动不动的萧皓月,随即敲了敲门,“陛下,紧急军务。”
大门缓缓从内打开。
出来的却是赵云曦,床榻之上,赵恪善悄无声息躺在了那儿,纵欢心中一急,忙想冲进去。
“无妨。”
“他只是睡着了。”
纵欢这才止住了步子,看向赵云曦,“赵大人,方才奴才听见陛下的哭声,可是……”
“陛下为桓王所犯之罪感到痛心,我已经安慰过了,现在他已经睡着了,无妨。”赵云曦从殿内出来,看向了萧皓月,“他在休息,说将政事暂且交给我们处置。”
萧皓月嗯了声,掺住她的手,走到将士面前。
“怎么了?”
“回禀太傅,先前陛下遣洛大人和越大人还有归德将军一同与秦谈判,如今秦突然举兵,洛大人和越大人在阵前防守不得,先后受伤,咱们的人招架不住了。”
赵云曦心中一紧道:“怎么回事?洛河和越谦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将士道:“现在还没有,但若是秦再进一步,归德将军怕是支撑不住了,所以来向朝中求助。
秦那边要求大赵交出桓王,否则就举兵越线,将边城里的百姓还有倪将军和越大人、洛大人全杀了。”
“一定是因为赵义承诺了给他们好处。”赵云曦深呼吸一口气,看向了萧皓月,“现在他们逼着大赵拿人出来,赵义对大赵的情况了如指掌,若是将人交出去,大赵就完了。”
“自然不能交出去。”萧皓月面庞冷静,“我去一趟边城。”
“我也去。”赵云曦看向了他,于袖底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萧皓月,我和你一起,我只有你了。”
“好,你我一起。”
赶去边城刻不容缓,赵恪善的病情又严重了起来,赵云曦临走前给玄神医留了一封信,待他从蓬莱岛回来,就可以看到信,直到她做出来的选择。
边城离京城距离很长,赵云曦和萧皓月带着皇城内所有兵士赶往边城,夜里也不曾歇息,实在累了就在路边靠一靠,又重新整队出发。
五日后,他们的人马总算赶到边城,带过来的几个将士指点着城防,将军队安顿下来。
赵云曦和萧皓月先去看了越谦和洛河的情况。
越谦伤势不算很重,只是洛河情况却落得残忍,他的一只手臂被人砍了下来。
赵云曦一见到他,就忍不住落泪了,“你……”
洛河单手将她拥入了怀里,“阿羲,别哭,我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越谦在一旁忍着泪水,“他当时在城上指挥将士作战,看到我遭遇围攻,冲下城楼,替我挨了一刀。”
赵云曦紧紧搂住洛河,“你…你日后……”
洛河的情绪比二人都要冷静很多,笑了笑,拍了下她的头,“我虽是文臣,但家中有爵位,就算日后握不了笔了也是洛国公。”
赵云曦浑身发颤,自责得不行,“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来这儿,我错了。”
“你是为了我们好,哪里错了。”洛河看了眼她身后的萧皓月,微微颔首,随即将赵云曦面上的泪擦掉,哭笑不得:“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一定很疼吧?”赵云曦看着他空落落的手臂,声音发抖。
“不疼,一点都不疼。”洛河笑了起来,逗她:“你怎么比我那些妹妹还要难哄?”
萧皓月上前,轻轻压了下她的脑袋,“笨蛋,上了战场丢命都是正常的,洛河只是丢了一条手臂,他还好好站在你面前,日后我保他做官无碍,别难过了。”
越谦看着萧皓月的动作,心中略觉怪异,洛河瞧了却好似了然于心,见帐中无人,轻声道:“一阵子没见,又变漂亮了。”
越谦愣了,“不应该说俊吗?”
“俊是用来形容男子的,不是形容阿羲这种貌美的小姑娘。”洛河伸手揪了下同样懵神的赵云曦,“我有七个妹妹,所以从第一眼就知道。”
“不过现在,我有八个了。”洛河用袖子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转眼看向一脸震惊的越谦,“谁像你似的,大老粗,一点脑子都没有。”
越谦抱住脑袋,忽然扯过赵云曦,“你、你是姑娘?”
赵云曦连忙捂住他的嘴,骂道:“闭嘴,你想让军营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越谦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那你在临渊阁与我们同吃同睡,还一起洗澡?”
萧皓月冷冷看了过来,赵云曦连忙瞪着他,“哪有一起洗澡,你忘了我每次都是在你们洗完之后,我才进得水房吗?”
越谦恍然大悟,“难怪你平常生起气来跟个娘儿们似的,那你妹妹呢?”
“妹妹和赵羲是同一个人。”赵云曦压低了声音,看向他,“这他娘可是死罪,你要是大嘴巴说出去了,我一个头还不够砍的。”
越谦捂住嘴,指着她,“那我之前那么多次在你面前说要娶你妹妹……”
萧皓月冷冷扫过去,越谦顿时撒了手,看了眼萧皓月,又看了眼赵云曦。
“合着…你们都知道这事儿?”
赵云曦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这人脸上看出几分失望来,转移话题道:“倪乘风人呢?怎么没看见他?”
“来了——”
声音从帐外传了过来,倪乘风面上沾了不少血,但好在没受什么伤,掀帘进来后用力抱了萧皓月一下,“阿月,还以为见不着你了,没想到啊,还是来救我了。
就承认吧,你是不是爱我不浅?”
赵云曦抬起了眉,从萧皓月面上感知到了一种趋于无语的情绪,将人嫌弃地推开,“快将如今的状况交代一下,否则我不好安排。”
“你哪里需要安排别人,安排我不就行了。”倪乘风勾着他的肩,故意抛了个媚眼,“这么久不见我,想不想我?”
“咳咳——”
赵云曦瞪了过去,萧皓月默不作声将人推开,站了过去,“保持距离,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倪乘风逗人逗够了,正色道:“现在情况危急,秦一定要咱们交出赵义,否则很快就要举兵了。”
“若是举兵,边城里头的百姓都得死。”赵云曦凝神道:“咱们也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