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神医话中所提到的所有,不都再说一件事吗?”
“我父皇要杀我弟弟。”
赵云曦用尽身上所有力气,才将这一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萧皓月的神情好似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担心她的状况,轻声道:“现在这些事情都没有定论,玄叔父只是说他师傅在十多年前待在了皇宫,为你父皇办事,并未提及替你父皇下毒。”
赵云曦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必…安慰我,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萧皓月张了两下嘴,始终没说出话来。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他垂下眼,“好。”
她重复问:“父皇是要杀阿恪吗?”
“是。”
得到了确信的回答,赵云曦险些昏倒过去,萧皓月眼疾手快将人扶稳,她再度发问:“父皇杀阿恪是不是因为赵义?”
“……是。”
“阿恪是不是……是不是……”
“是。”
赵云曦瞪大了眼,蓄满泪水,“我还没问完,阿恪是不是赵义和郑琴的儿子?”
“……”
“你说话,玄神医在信中问,药草只采到了一枚,问我要给自己用还是赵恪善用,所以你的回答很重要。”她攥紧了他的衣襟,脸色煞白,“回答我,求你。”
萧皓月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猜对了,赵恪善是赵义的儿子”
赵云曦再也无法隐忍腹腔上涌起来的作呕之意,捂着胸口冲出了房门,吐了起来。
“曦儿。”
萧皓月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先帝知道此事后,不允许我告诉你,但他也得为你筹谋,若是赵恪善有一日与赵义相认,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准备。”
赵云曦双眼含泪,“一个是我父皇,一个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弟弟,我要如何才能够接受……”
“你听我说,如今赵恪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你,他并没有倒向赵义的那一边。”
赵云曦顿了下,“他……知道此事吗?”
萧皓月:“你若是真想知道,不妨直接问他,决定机会在你手上,你将药给谁,我都支持你。”
药若是给她自己用,留来救萧皓月,按照赵恪善的身体情况,应当很难活下来。
可她若是救赵恪善……又如何对得起她父皇。
她也有可能命丧黄泉。
赵云曦几近陷入了崩溃之中,缓缓坐了下来,“我可以自己待一会儿吗?”
萧皓月点点头,“赵义很快就要被押送回京,我需要提前去与刑部知会一声。”
赵云曦没再说话了,他蹲了下来,轻轻抚了几下她的头,温声:“别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坚持不了的时候,你永远可以依靠我。”
赵云曦哽咽了声:“我始终要自己去面对的。”
萧皓月嗯了声,抱了她一下,继而转身退出了屋子。
赵云曦和他不一样,她虽然是面冷内热,但她很清楚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就像是当年赵云曦年幼,不顾一切挑起大梁,哪怕背负骂名,也要保护身后的母亲和弟弟。
如今也是一样的情况。
当年先帝病重,萧皓月被传召入福宁宫,赵应疼爱郑琴,自然爱护儿子。
只是当赵应察觉到赵恪善乃是郑琴和赵义通奸而来的孩子时,加剧了病情,险些吐血而亡。
在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赵应单独将萧皓月拉到了身边,不顾帝王威严,将此事告知了萧皓月,希望他能在最紧要的关头站在赵云曦身边。
萧皓月想,若是赵应还在世,一定会将药给赵云曦,郑琴伤他太深。
只是若是交给赵云曦来选,萧皓月大概猜不到她要如何选,从小抚养长大、视若同胞的弟弟还是她父皇。
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但她必须却又得独自面对,这过于残忍。
萧皓月赶到刑部与尚书商议了半晌,对于即将关押至天牢的赵义,他们预设了几个方案,加上与其他在朝官员定罪之论。
赵义虽是皇亲国戚,又是当朝王爷,但若是起义谋反,便是对赵恪善起了杀心,想当初赵云曦定罪时,虽贵为长公主,一样除以死罪。
只是最终名为病逝,但大多数朝臣也能猜到这其中有多少皇家人自己的手笔。
商议对策商讨了整整三日,求让赵义死的人很多,为他求情的人也不少,赵义在职多年,不是没为大赵做过事,等众人一一反驳过后,端坐上堂的萧皓月才缓缓道:“赵义为大赵出过力,难道赵云曦没有吗?”
兵部尚书钱全愣住,忙反驳:“这又能如何相比?长公主多年来对朝政心存不轨,身为女子却妄图干涉大权,难道不该死?”
“砰——”
众人心中大惊,纷纷看向了萧皓月,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拍案。
“我再问你们一遍,赵云曦有没有为大赵出过力?与赵义相比,是谁多谁少?”
众人这下全都沉默了。
“呵。”
萧皓月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瞥向了如鱼,“如鱼。”
如鱼颔首,下一刻立时拔剑出来,对准了满堂端坐的朝臣,吓得众人都惊诧不已,纷纷道。
“太傅这是何意?”
“太傅难不成是要杀我们?”
“难道就因为赵云曦这个谋逆的公主吗?”
“她曾经是你的学生,难道你不清楚她心思有多不轨吗?”
萧皓月再度抬起眼,“如鱼。”
如鱼毫不犹豫,将说赵云曦心思不轨的朝臣的手砍了下去。
“啊——”
顿时,血花四溅。
“疯了!太傅难道你也疯了不成?”
“赵云曦是罪人啊!您如何能为了她砍断同僚的手臂!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呵呵——”
萧皓月意味不明的嘲弄了声,缓缓看向他们,“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赵云曦究竟为大赵付出过什么,你们都看在眼里。
只是有一点,赵云曦她是不是为国所付出,你们根本就不在乎,你们在乎的是一个女人在拿捏着你们最在乎的权柄。
是因为她比你们所有人做得都要好,所以你们恐慌,所以你们怨恨。
可真相是什么?
你们是一群无能的窝囊废,赵云曦是女子又如何?她就是比你们强,倘若今日她还站在这儿,一定会笑你们的无能。
就你们这群无耻之徒,居然能站在朝堂上指点众生,真是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
“……”
大殿之上,是沉寂一片,没人在这时候插嘴,更没人敢在这时候插嘴。
萧皓月会站在这里,在这节骨眼上,替赵云曦说话,是这群朝臣从未想过的。
男人们玩弄权术,女人们依附配合,这才是他们认知中的天下。
可赵云曦的出现完全打翻了他们原有的认知,他们本该是这世上独有的获利者,赵云曦却突然出现,狠狠打了他们一巴掌,告诉他们什么才叫做女子的天下。
赵云曦谋反的事情,真相是什么,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他们只是顺水而下,将自己讨厌的目标铲除,到头来还可以尽情怪在赵云曦身上,说是她一个女人的错。
无耻、歹毒,就是这一群人的真面目。
顶着最漂亮的脸、最高的头衔做尽虚伪的事,他们世人高捧信之为神明,他们做出的决策永远是最正确的,他们被称为君子,他们所作的行为都是最高尚的行为。
萧皓月亲眼见着一个个伪君子满口胡言,将大赵推向了泥泞当中。
这就是他们的神明,这就是他们的大赵。
可笑。
“今日,是让诸位来投票的,若是投让赵义死的,可以从殿中出去了。
若是让赵义活的,也可以从殿中出去,只是在外头等着你们的是意外还是美好明天,可就说不准了。”
“你!”钱全愤而起身,指着萧皓月,“你敢威胁我们。”
“是啊。”萧皓月淡然地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钱全,我就是在威胁你。
你若是不服,现在便出去吧,我保证,你儿子和女儿见不到明天的你。
或者……我也可以让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让你们家人在地底下团聚。”
“太傅!”一个老臣站了起来,落泪道:“祸不及家眷,家人无罪啊!”
“这不好说。”萧皓月扯开嘴角,笑了笑,“毕竟我不是一个善类,在座的有些人应该是清楚的,
当然,愿意相信萧某人的人品的,可以放手一搏,看一看我是不是真如你们心中所想那般善良。”
另一个老臣怒极起身,“你好歹是萧归之子,怎能如此混账!他若是九泉之下得知,一定不会饶过你这个逆子!”
萧皓月鼓了鼓掌,一脸认可,“你知道萧归为什么死的这么早吗?那是因为他脑子不好,为了你们这些人去搏命厮杀。
倘若今日要上阵的是我,你觉得我还会保护你们这群人吗?”
“说得好——”
车子兰忽然起身,双目之中饱含坚信,“如此窝囊的蠕虫,太傅的确不该心慈手软。
赵义连谋反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你们竟然还能为他说话,他到底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老臣顿时话头哽住,瞪大了双眼,“你胡说什么?”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收过赵义好处的,我心知肚明,不要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萧皓月轻笑了声:“我最喜欢的就是抓阄了,要不你们抓个阄,抓到的人我可以说出来与赵义私下有没有过交易往来。
只是若是有的,恐怕就要与赵义同罪了,赵义倒是不用诛九族,可你们如何一样?就算出身再尊贵的,能尊贵得如赵家一般?
你们的家人会死,朋友会死,子女会死,到头来一个都不剩下。
若是诸位没有意见,咱们随时可以开始。”
众臣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中,忽然本来坚持己见的一个臣子走了出来,“我支持处死赵义。”
萧皓月嗯了声,“你回去吧,放心,你的路会平平安安的。”
那臣子连忙磕头谢恩。
“剩下的人呢?”
“我…我也支持处死赵义。”
“我也是!”
“我、我支持!”
零零散散一大半的人都站了起来。
萧皓月抿直的唇线微微有了松动,忽然笑了起来,眼眶忽然沾湿发红,看得众人都愣住了不敢说话。
“果然,伪君子就是该用伪君子的方法来处置。”
他低声呢喃了句:“她死得可真是冤枉。”
……
赵云曦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第二日,赵恪善回宫了,不知为什么,特意召她入宫,像是要行封赏.
赵云曦随着纵欢入宫,走到福宁殿前却停住了脚步。
再走一步,就能看到她那亲手抚养长大的弟弟,她想要的真相都在殿内,这关乎到她接下来要做出的决定。
她却怯懦了。
只是殿门还是被人从内推开了,赵恪善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就这样带着笑意,就像是很多年前缠着她要抱抱的小奶娃一样。
“堂兄,这件事你办得很好,朕终于有机会将赵义亲手送进了牢中,他一定会死在朕手上。”
赵恪善面上都是大仇得报的欣喜,赵云曦却更无法面对赵恪善了。
他究竟知不知道赵义就是他的父亲。
若是他不知道,通过她的口中得知,会不会要改变心意,放过赵义?
那她将永远失去报仇的机会。
现在所犹豫的便是该不该信任这个弟弟,但是又有太多的事情将他包装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模样。
“陛下,臣能问您一件事吗?一件…臣犹豫了很久的事情。”
赵恪善虽然卧在病床上,但整个人精神比原先看上去要好一点了,“你说。”
“杨浮。”
赵恪善愣住了,“你说什么?”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度问道:“杨浮,我说的是杨浮。”
“她不是死了吗?你突然问起她做什么?”赵恪善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赵云曦都快不认识他了,“陛下,您有没有杀杨浮?”
“……”
殿内忽然传出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赵恪善凝视着她,视线之中的深邃将她惊得头皮发麻,这还是她从小认识的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