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言语,甚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谴责和质问。
赵云曦的拳心一点一点拧紧,逐渐掐出深印。
容辞取出帕子,轻轻拭在她沾满血迹的怔忪面庞上,动作小心,害怕弄疼了她。
“别怕啊,是我在这。”
仅仅一句话,透露出许多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情愫。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是她的挚友,是能第一个认出她的人。
同时,也是她唯一可以去相信的人。
她短暂的前半生中不受母亲疼爱,被群臣忤逆欺负。
她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幼弟长大,盼望着有一天能将父皇的江山尽数交到幼弟手中。
可还没等到那一天到来,她最信任的丈夫、最亲的母亲和三叔联合杀死了她。
世人都说她赵云曦贪图权势,想独掌大权。
却从无一人关心过她扶持幼弟的艰辛,和对抗满朝文武的心酸。
的确,她喜欢权力。
因为这是她父皇曾用尽生命去守护的国家,她身后的不止血亲,还有无数黎民百姓。
只有权力,才能护佑住他们。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抛弃了她。
就连借尸还魂,还要受尽委屈、任人欺辱。
所有的情绪,好像都在这一刻濒临决堤……
屋外的风声很紧,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夹杂着极轻微的呜咽,情难自抑。
容辞唇线抿得很紧,不忍见女子掩面而泣,心疼得厉害。
若说来临渊阁之前他不确认赵羲是不是赵云曦,那此刻,他深信不疑。
他明白,这个小姑娘在本该脆弱的年纪活得过于清醒,也太过坚强。
“阿云,我明白的。”
容辞伸手抚摸女子的后脑勺,轻轻按揉,为她纾解。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天色将黑,赵云曦才平复下来,整张脸哭得通红,还夹着血,看上去狼狈不堪。
容辞替她清理干净,将带来的药涂抹在她的脑袋还有手臂上。
清凉的药膏慢慢压制了痛感,赵云曦将来龙去脉同容辞说清楚,连同着死因还有楚王府的秘辛。
容辞并未觉得此事有多不可思议,只是越听眉宇皱得越厉害,眼眶也隐隐发红。
“你被关在公主府的那几个月,我想尽办法都进不去,我甚至想过闯进去带你离开,可…你的死讯传了出来。”
他也随之病了。
赵云曦苦笑:“是我识人不清,以为自己做了善举救唐鲵出水火,没想到是将自己推进了火海里。”
自从她与唐鲵有了名义上的婚姻,同容辞的来往便少了。
倒不是为了避嫌,只是当年她救唐鲵出南院时,容辞曾提醒此人身份不明,反对她让唐鲵入府。
但她不忍见唐鲵受苦,故而瞒住了所有人,替唐鲵换了个身份,伪装成没落世家的公子,这才入了公主府。
容辞心里,或许是埋怨她的。
“不说这些了,如今你既想入官场,那王府二姑娘同萧家的婚事该怎么办?”容辞看出她的愧疚,率先扯开话题。
她摇头,“这倒无妨,我会同五婶商议,装成赵星尘病死的假象,赵羲的身份不会受到影响,
这件事萧皓月也知道,他并不喜欢这门亲事,应当不会拆穿。”
容辞听了后却不像赵云曦表现得那般轻松,他与萧皓月同僚数年,不说对此人了如指掌,也算得上窥见一斑。
萧皓月若是打心底里不想要与楚王府的婚事,从一开始就会想尽办法毁掉。
而他在见了赵云曦伪装的赵星尘后,却只是向太后禀明延迟大婚。
这很可疑。
难不成……
他的目光汇聚在女子水灵的面庞上,忽然多了一个想法。
萧皓月难不成看上她了?
赵云曦对容辞的想法分毫不知,先将自己目前苦恼的事道明:“我如今打了这场架,算是彻底得罪裴麟了,
起初我只觉得他们是小孩儿心性,翻不起什么风浪,
自今日这一遭,我倒觉得需将其他学子的关系缓和下来。”
否则再碰到今日这状况,也不至于只有越谦几个帮忙。
她可不想未入官场便死在临渊阁里,落得个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下场。
容辞闻言笑了出来,病容难得展颜,连身体都觉得舒畅了不少。
“堂堂长公主,连和几个孩子的关系都处理不好,你可要让我笑话了。”
赵云曦瞪了眼这人,“本宫本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从前若不是你主动求着本宫,本宫才不与你做朋友。”
容辞哭笑不得,从前在朝时,他俩一直保持君臣之礼,后因一次宫宴彻底相知。
谁料喝醉之后,赵云曦非要拉他在月下拜把子,说要认他当弟弟。
也是从那时起,容辞私下与她有了来往,才成为了知己好友。
“你混淆是非的本事是越来越高了。”
容辞用力刮了下她的鼻尖,又提醒:“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是容易接近,你挑些他们感兴趣的,主动参与进去,还怕他们孤立你?”
赵云曦有些混沌,她打过交道的少年只有两个。
一个是曾经的萧皓月,不过这人本就比同年纪的人狡诈,根本没有过单纯懵懂的时候。
另一个…是她弟弟赵恪善。
赵恪善爱闹腾,有时被她教训后生气,她就会亲自做他爱吃的糕点哄他。
可人各不同,少年与少年之间也有差异,这些学子,究竟喜欢什么呢?
脑子里忽然乍现他们在寝屋讨论春宫图的画面。
她灵光一闪。
“我知道了!”
容辞一愣,见女子扬起唇朝他笑了起来,“萧皓月那狗贼疑心重,我不能与你久谈,
到时你就说,找我是要问西河柳的方法从何而来。”
容辞微微颔首,“日后若要找我,去玄武门寻一个叫甘辛的守卫,他是我的人。”
赵云曦答好,心里想着赶紧回寝屋实施计划,脚步不停离开了容辞的视线。
留他一人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没良心的,走这么快,也不问问我的病好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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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屋里除了钱调外的所有床位都占满了,赵云曦回去时,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想来,是因为今日演武场的那场打斗。
众人看向她的眼神不再轻蔑,甚至暗含畏色。
李五郎和孙籽趴在床上,一点都不敢动弹,生怕扯动伤处。
裴麟则是被罚跑得体力耗尽,早早睡过去了。
周易和吴铭揉着小腿,见她进门,目光不自觉闪躲,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埋怨。
赵云曦清楚,她今日给周吴二人留了情面,就算是他们再讨厌她,也不会再在明面上为难她了。
“阿行,这个是你兄长让我给你带过来的药,记得抹。”赵云曦事先已将自己身上隐晦伤处抹了药,剩下的就自作主张给了容行。
小少年两眼发光,看了眼越谦,隐隐有些得意。
越谦凑了过来,“赵羲,方才容尚书将你叫出去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屋中不少学子都有意无意看过来。
赵云曦自觉低调,思忖回道:“无非是问我西河柳的种植方法从何而来,我如实答了之后,他嘱咐我多加照顾容行。”
“我就知道,兄长心里是有我的。”容行心满意足。
赵云曦心虚地收回眼神,想起身上背负的大计,喊来了越谦和洛河两人。
“你……”越谦听完她的话,眸中有些复杂。
洛河起初觉得好笑,但也表示会配合。
赵云曦扫过众人望向她闪躲的目光,心内决计要与这些人打成一片。
成不成,就看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