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白映月床帘摇摇晃晃，小少年赖在床上不肯下来，宫人们拿出浑身解数去哄都无法。
“陛下，太傅都已经到了福宁宫了，您快下来吧。”
赵恪善气呼呼地扬起下巴，“朕已经几个月没睡过整觉了，不是议事就是批折子，朕累了，朕要去踢蹴鞠。”
“陛下可见过哪任皇帝不理政踢蹴鞠的？若是能举个例子，臣就放您走。”
萧皓月入殿，宫人立即四散，只剩下赵恪善同他大眼瞪小眼。
“我、我…”赵恪善委屈地红了眼，鼓起脸颊赌气，“阿月哥哥从前放阿姐去玩蹴鞠，为何轮到我了就是不行？”
萧皓月还没说什么，小皇帝就泪眼汪汪，他也不知道这小孩儿这么娇气，还拿他阿姐出来说事。
裙尾懒散的拖沓声映入殿内。
赵恪善听到珠翠叮当响，两眼一亮，张开手就扑进了赵云曦怀里。
“阿姐！你总算来了，阿月哥哥凶我，不让我踢蹴鞠。”小少年的个子还不及她的腰，奶声奶气地告状，哭唧唧的模样惹人怜爱。
赵云曦掀开眼皮，瞄了眼一旁的萧皓月，又笑道：“阿恪乖，你看阿姐给你做了什么？”
一碟子芳香四溢的小兔奶糕被送到赵恪善面前，他喜上眉梢，抓起一块奶糕就往嘴里塞。
“我就知道，阿姐对我最好了！”
赵云曦疼爱地摸着少年发顶炸毛，随即将奶糕放到一边，“走，阿姐陪你批折子。”
赵恪善被哄好了，牵着女子就往御书房走，女子忽然回头。
“阿月哥哥若是想吃，自己拿便是。”
赵云曦故意这么喊他，眸底暗藏狡黠。
萧皓月了解这女子的恶趣味，面无表情回答：“长公主言语需得谨慎。”
“哦。”赵云曦甩过脑袋，满头珠翠张扬无度地发出脆响，笑声悦耳不乏嚣张：“连本宫亲手做的糕点都瞧不上，世上如太傅这般有眼无珠的人也没几个了。”
萧皓月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余光落在诱人的糕点碟上。
鬼使神差般，他伸出了手。
等再回过神，齿颊已然留香。
……
“太傅…我要、憋死了。”赵云曦双眼涨红，看见对方望着她出神，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般嗡嗡作响。
窒息犹如海浪拍打，一层层要将她淹没进去。
萧皓月骤然回神，浑身叫嚣的暴戾与血腥在对方涨红面孔中不由自主消散了许多。
“我真的不知道、堂姐是如何会做糕点的……”
赵云曦后背与宫墙摩擦得生疼，眼中噙泪，委屈在一瞬间涌动上来，“糕点是我娘教的…我娘出嫁前曾与太后一同在宫中学过规矩…许是她们一同学过的。”
萧皓月瞧见对方眸中闪过的红光潋滟，心脏深处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无法自拔卸了力，任对方脱了禁锢。
也不知是不是头昏脑涨，素日萧皓月从不会手下留情。
可面对赵羲，他不仅心软，甚至不敢去看对方，心神不安得很。
“萧皓月，你疯够了吗？”赵云曦喘过气来，气焰才从腹腔中缓缓滚起，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气，短短这些时日全在这人身上受够了。
男人的身体莫名僵硬，仿佛像是顶了沉重的千斤沙袋，无法喘息。
放在寻常，他被人这样骂了，早该反击回去。
可赵羲这样看着他，他就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连拳头都提不起来。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难道就因为你是太傅，我是学子吗？”
赵云曦捂着喉咙，死死瞪着他，声音不自觉哽咽起来：“那份糕点，是我向临渊阁借了厨房做出来的，
花了我整整一个时辰，刚出炉我就给你端过来了，来的路上我都怕凉了一直护在怀里，可是你却……”
方才还精致可爱的小白兔奶糕此刻已经成了一团烂泥，粘在青石板上，看着很不像样。
萧皓月满目怔然，脑袋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无法思考。
“我……”
“我知道你看不上楚王府，也看不上妹妹和我，可是这婚事也并不是我们楚王府想要的，入临渊阁也并非我所愿。”
赵云曦余光稍动，声线发颤：“我是楚王府唯一的男丁，也是娘和妹妹唯一的依靠，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撑起楚王府门楣，我究竟是哪里惹恼了太傅，要让太傅如此对我。”
萧皓月呼吸一顿，竟不知该从哪一点说起。
真论起来，赵羲的确没有惹过他，婚事并非两家所愿，虽然这人偶尔以他的名义狐假虎威，但却没有给他惹来实质上的麻烦。
甚至，可以说赵羲这个人，分寸感拿捏得非常好。
就算是他身上有与赵云曦相像的地方，可他们本就是堂姐弟，楚王与先帝一母同胞，延续下来的血脉有相似之处也是再寻常不过了。
如鱼得来的情报也没什么古怪之处。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瘦小少年郎垂下了脑袋，肩膀微微抽搐着，虽然看不出他的面部表情，但依稀能体会到他的委屈难受。
“如鱼。”
如鱼径直走过来，目不斜视。
“去跟临渊阁那几个说，不必罚抄了，明日起不许将与讲学无关的东西带到斋中。”
如鱼点头，余光接触到少年微动的身躯，随即退下。
萧皓月见对方还垂着脸，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耐下性子问：“你之前…不是说想换个寝屋？”
赵云曦下拉的唇角稍抿，语气不咸不淡：“您之前不是说，让我不要挑战您的底线嘛。”
萧皓月语塞，“临渊阁中，菀桦斋后院还有一间带水房的寝屋，你若是想……”
赵云曦冷眼打断：“无功不受禄，我可不敢来日住进了寝屋，还要被人说三道四，日后再惹了太傅，只怕又要命悬一线。”
他捏住玉扳指，调整胸腔中的燥意，“那你想如何？”
赵云曦红着眼，若有所思，“方才在福宁宫外，我听说了杨家发生的事，那杨冲实在是阴险小人，居然敢在细雨楼羞辱我……”
对方的视线立即移到她面上。
“我堂姐。”
赵云曦接完话，萧皓月的神色才恢复如常，她继续言：“他杀人买官，穷凶极恶，
但方才我听宫人说，他迟迟未被处置是因为证据不够，加之他和杨家全然否认杀人一事。”
萧皓月静静地盯着她，“所以呢。”
赵云曦垂着眼，闷闷不乐，“方才在谏院外我听见了，大臣们都在求太傅您查办杨冲，
若是我能帮您这个忙，让杨冲亲口承认自己杀人之事，太傅不仅要为我换寝屋，
且日后不能再为难我了。”
萧皓月瞳仁流转，扫过她委屈而红的杏眸，淡声道：“你真有法子？”
她按捺住心中喜色，方才她听宫人说起杨冲的事，就想着定让萧皓月带她去查办此案。
可萧皓月是只老狐狸，哪能那么轻易就同意她的提议。
好在她灵光一闪，演了出‘苦肉计’。
这才让萧狗自投罗网。
“好。”他答应得痛快，语气不明：“那今日，你同我一起住。”
赵云曦错愕不已。
“太傅，您是不是没弄明白我的意思？”
萧皓月看着她，“要处置杨冲是吗？”
她点头。
萧皓月继续，“要换寝屋是吗？”
她再度点头。
“你待在宫里能算计杨冲吗？”
这话已然用上了‘算计’二字，可见他料想到她的想法有多么见不得光。
她只好摇头。
“你在宫中是临渊阁学子，能干涉朝政吗？”
问题又一次抛过来，赵云曦险些摇昏脑袋。
“那就随我出宫，去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