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皓月离得太近,往日生冷的侧脸在这一刻似乎柔软了下来,她不由心神不宁,心跳也不知缘由跟着加快。
“窣——”
长箭凌厉,直直射了出去,稳中靶心。
“射中了!”她大喜,与萧皓月同时转脸,无意对上了鼻尖,滚烫中又不乏濡湿。
是她流汗了。
被他这样抱着,她紧张得不行,其实连方才那一箭是何时射出去的,她都浑然不觉。
“下一次,自己射给我看。”萧皓月先她一步推开,神色略显仓促,快步离开了她的视线。
可那一次过后,朝中就生了事端,萧皓月不仅没再来看她射箭,还与她生了嫌隙,在朝中多次针对她。
纵使二人有交集,也多为不快收场。
再后来,便是她接唐鲵入公主府,他们之间连话都不曾多说一句了。
“窣——”
“射中了!裴兄你射中了!”
烈马在演武场奔腾不息,靶心安安稳稳插上了一支箭,裴麟擦去额角的汗,松了一口气。
如今就算是赵云曦走运射中了靶子,他也不会是输家。
越谦咬紧牙关,忍不下去了,“我来射。”
吴铭扯着他,“你疯了!定下赌注的是赵羲和裴麟,你去算怎么回事。”
“大不了这后果我替赵羲背,他是我兄弟,我不能看他吃亏。”越谦气血沸腾,谁都拦不住他那股冲劲。
洛河向来冷静,这次难得没有拦着他,而是选择一同站了起来,“我也一起背。”
周易是个胆小懦弱的,此刻却没有退缩,“我也一起,你们若走了,临渊阁一点意思都没了。”
吴铭与孙籽对视,咬紧牙关站了出来,“豁出去了,一起背就一起背!”
赵云曦鼻头一酸,被这几个朋友感动得险些掉下眼泪。
从前她是长公主时,纵然权势滔天,可依然孤立无援,四面八方都是猛虎,要吸干她的血。
没想到如今落魄了,还能得到如此多的好友。
也算值了。
赵云曦拦下了众人,莞尔一笑:“谢谢你们,但也请你们相信我。”
容行这几日一直跟着她,第一个开口:“我相信你。”
她走到弯弓前,萧皓月冷不丁开口:“若是输了,可是要离开临渊阁的。”
她面上乐了,“难不成太傅要给我开后门,替我射?”
“想得到美。”萧皓月移开眼,语气很淡:“本太傅只是要提醒你一句,烈马走势诡谲,若判断不清该如何射箭时,就听听风。”
听听风……
是个好招。
赵云曦在万众瞩目下举起弓,随后在箭筒里抽出两支箭,看得众人不明所以,直到她将两支箭架到了一起,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奇幻的色彩。
“赵羲你他娘疯了!”越谦急得跳脚。
洛河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是要射连珠箭。”
“我听我爹说,连珠箭极考验射箭人的水准,若是资历浅薄,无论如何都是射不中的。”吴铭匪夷所思。
萧皓月的目光一动不动,停留在少年绷得笔直的背脊,隐隐能瞧见他濡湿的后背。
赵羲很紧张。
方才表现的风轻云淡,想来也是宽慰他自己。
“这几日赵羲连练都未曾练过,何谈水准。”周易焦急地摇了摇头,“连珠箭就算其中一支没射中,他必输无疑。”
这一行人中,只有容行打断了众人对话:“谁说她没练过。”
众人转过脸,容行从腰上取下一个桃木制成的弹弓。
萧皓月看向那柄形状精致的弹弓,未曾插嘴。
“当日赵羲让我给他摘桃木,还把你叫去了院里,难道是为了做弹弓?”
容行点头,“这两日,羲哥哥一直用弹弓练习,并不是没有练习。”
“你在说笑话吗?弹弓如何同弓箭相比?”吴铭踱步,一旁的李五郎就显得从容多了,调笑着同裴麟搭话:“仅靠一柄弹弓练习就想超越裴兄您了,简直可笑。”
裴麟却不及他轻松,面色无法舒展,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看出来赵羲这个人身上本领很多,不仅是靠画画春宫图来拉拢人心这种小事。
赵羲很有见识,对四国之间的关系秘辛揣摩得很透彻,也精于设计,盘算人心。
这样的人,比他优秀了不止一点两点。
他却生了劣心,想要靠这种伎俩将赵羲赶走。
实在卑鄙。
可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和赵羲之间,一定要角逐出一个胜者。
“珰——”
双箭上弦,蓄势待发。
惊得众人停下交谈,一动不动看着赵云曦手上两支箭。
李忠与倪乘风对视一眼,只余叹息。
“赵羲伶俐,想来是留不住了。”
倪乘风笑了,“为何?本将军却觉得,这个少年不一般。”
“他…不会输。”
烈马狂奔疾驰而来,赵云曦不动如山,静静地竖起耳朵听风。
风从西行,将欲向东。
好风。
众人的呼吸都被提了起来,专注地看着清瘦少年在偌大的演武场上终于挽起了弓,弓弦绷得很紧,少年的脸却泰然自若,犹如一座小山。
“黑云压城城欲摧。”
赵云曦的唇一张一合,犹如隐世高人,箭在她手中厚积薄发,下一刻,两支利箭窣地一下凌厉射出,在两股风中强行分开。
“甲光向日…金鳞开。”
“砰——”
利箭迅猛地穿过强风,稳稳扎在了两个靶心。
萧皓月眯起的丹凤眼倏然睁大,一支箭插在了马背上的靶心,另一支插在了倪乘风提前备好的靶子上,亦是靶心。
“哈啊!”
“我的亲娘啊……”
“是不是我没吃早饭,眼睛花了?”
一大堆声音从学子中冒出来。
越谦长吼了好几声,惊喜得仿佛那两箭是他自己射出来的一般。
倪乘风鼓掌高赞:“好箭!好准头!”
李忠定睛一眼,又定睛两眼,直到第三眼才确认自己真的没看错。
两支箭,两个靶子。
他不仅射上了,还射中了!
周易等人冲了过去,将赵云曦高高举起,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又牢牢接住。
李五郎看得腿发软,结巴道:“怎、怎么可能!”
裴麟却没表现出半点惊讶,亦或是半点失落,只是觉得身上一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一刹那间被他放下了,只是失笑。
“我真的输了。”
赵云曦稳稳落地,这才感觉后背已经湿了个彻底,控制住腿软走到萧皓月跟前,“多谢太傅提点。”
萧皓月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可思议,“你真的会射箭?”
赵云曦笑了,“您又没见过我射箭,怎知道我不会。”
在很多年前,他说要看她自己亲手射箭的时候,她就已经会了。
不仅会了寻常射箭之法,还习得了连珠箭法。
她虽然隐隐期望,可他终究没再回来,看她亲手射出那一箭。
只是自从唐鲵入了公主府,他爱干净,不喜人练武,她就很少射箭了。
所以这几日,她用容行制作好的桃木弹弓反复练习,用两颗石子当作是箭,练习连珠箭法。
直至今日,生疏了的手法才重新熟起来。
裴麟悄然走了过来,“我输了。”
赵云曦转过脸,见向来矜贵自傲的少年塌弯了背脊,面容灰白交加。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裴麟深呼吸一口气,心服口服,“我愿退出……”
肩上忽然一沉。
“成者为王,你这样说,那我就发号施令了。”赵云曦手上用力,将他塌弯的背脊扶正,语气很轻:“裴麟,我要你留在临渊阁,继续与我做同窗。”
裴麟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眼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