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被发现了。
赵云曦尴尬地松了手,对方却启声:“怎么个猜法?”
老头儿笑眯眯,“三问,若全对了,即可挑一只喜欢的灯笼,小老儿免费送您。”
赵云曦面露喜色,“那来吧。”
老头儿问:“送别云长不归来,打一字。”
萧皓月未加思索,“还。”
赵云曦瞪大了眼,“这么快。”
他稍瞥了眼她,“这种题,不用脑子都猜得到。”
赵某人:“……”
这是在嘲笑她没脑子?
“郎君真是聪明,那第二题,您看看猜不猜得着。”
老头儿思索了一会儿,问:“金乌西坠雁阵斜,又是一字。”
赵云曦思忖了许久,还是想不出金乌西坠是劳什子字。
区区一个字谜,居然弄得这么繁琐。
当真是闲得无事干。
萧皓月却又回答了:“是。”
赵云曦不解,“是?是什么?”
他干脆没理她,老头儿拍了下手,“又答对了,下一题可就难了。”
“第三题,坦腹东床沐日光。”老头儿一字一顿,笑着等待二人回答。
萧皓月静心思忖,却迟迟没有答话。
反倒是赵云曦乐了,“这个我知道,是曦。”
萧皓月:“东西的西?”
赵云曦白了他一眼,“坦腹东床是王羲之的典故,沐日光可不就是‘日’字,加起来就是曦。”
老头儿提出赞同,让赵云曦自个挑个喜欢的灯笼。
萧皓月倒觉得稀奇,见少年左选右挑,戏谑:“真没想到你能猜出来。”
这话说得凉飕飕的,赵云曦暗嘁了声,骂这人小心眼。
“我名字里有这个字,当年我父……”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噤声,发觉萧皓月的视线牢牢锁定住她的后背。
“你名字里的羲,和日照曦,不是一个曦。”
赵云曦哑声了一会儿,随即拿起一个小兔子灯笼,淡定道:“我还没说完,
当年我父亲在世时曾想为我取的就是曦字,但堂姐先出世,因要避她的名讳,
所以娘才给我将日字去掉了。”
说罢,她提起小兔灯笼道:“我选中了,和我做的糕点是不是很像?”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小郎君可以去桥底下放灯了。”老头儿指了条路,看两个人衣着不凡,补了句吉祥话:“那就祝二位,佳偶天成!”
萧皓月不耐烦地抛过去一枚银锭,“别乱说话。”
赵云曦根本就没听后半句,跟着人群凑热闹去放灯。
他再回头,只瞧见少年踮起脚尖往人群里挤着去放灯的努力模样。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字谜,他的神绪也跟着回到了五年前。
那也是先帝过世的第四个年头。
先帝忌辰,赵恪善陪郑琴在太庙跪了一整日,只有赵云曦独自待在宫中,朝臣们骂她不孝,求他进宫训斥一二。
那一日,他先去了含光殿。
她不在。
找遍了她往日贪玩的地方,她也没有人影。
最后,是在御花园的一处小湖边看到了人。
赵云曦脱下了华贵宫袍,装点干净素雅,安安静静跪在湖边放花灯。
她就那样一动也不动,看着花灯渐行渐远,明媚的五官情绪极淡,不见往日跋扈,心绪像是也跟着花灯远走。
御花园外忽然有人瞧见火光,闯了进来。
赵云曦连忙拾起地上的火折子,四处张望,不知往哪儿躲。
他像是鬼迷心窍,将人扯到了假山后,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女子含满惊讶的凤眸对视上。
“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说话,鼻间嗅到赵云曦身上清甜的花香味,脑子里似乎有根弦紧紧绷在一起。
赵云曦的目光放在萧皓月身上的月白素锦云裳,忽然一笑:“萧皓月,你怎么今日穿成这样?”
他皱眉,“长公主,难道您连臣穿什么都要指摘?”
朝中都知道,他们在因为政见不一而争吵不断。
在上朝时,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瞧他穿什么衣裳。
“本宫自然管不着。”赵云曦扬起唇,显得顽劣,“只是看着您这身,不像是当朝太傅,
反而很像……”
他一颗心都悬了起来,哑声:“什么?”
“像、小、倌。”她一字一顿,笑得张牙舞爪。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继而想起最近赵云曦总出入的南院,神情也不由嗤蔑起来。
“长公主喜欢看小倌,也该去平日里您最喜欢的南院,而不是挑臣的细枝末节,
毕竟,臣可不是那些没脾气血性的兔儿爷。”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赵云曦一瞬便明了,这人是在说她总去找唐鲵的事。
“萧皓月,你也别说我,你不是喜欢赵若楠吗?她也频频对唐鲵示好,
你若是再不出手阻拦,只怕他们二人不日喜结连理,那也说不定。”
女子挑眉,一只手压在他脸庞的石壁,离他距离越来越近。
四目相对,只余交错的滚烫呼吸,还有隐隐作怪的心跳加快。
他垂眼,视线停留在赵云曦娇嫩微张的朱唇,喉结不自觉滚动,干涩得厉害。
“赵云曦,奉劝你一句,别犯糊涂,也别去招惹不该招惹的。”
赵云曦笑得明艳,踮着脚偏要与他对峙,“招惹?招惹谁?”
“阿月哥哥,是你吗?”
她刻意拖长的尾音俏皮又显娇媚,听得人神魂出窍,心不附体。
寂静的假山内犹如积年深潭,在人腰中系了块沉重巨石,任其溺毙消融。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禁锢住她的腰肢,逼迫她与他对视。
这大抵是二人之间,算得上出格的举动。
赵云曦也愣住了,睁大了眼珠子看着他。
“对。”他咬紧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顿道:“连我…也不要招惹。”
……
“今年这寒食过得可热闹,走不动道了。”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强迫萧皓月回过神来。
只是桥底下,少年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他忙拨开人群,环顾四周后,仍是无果。
“赵羲。”他喊了一声,堆挤在一群的人有些回过头看他,但都不是少年。
“赵……”
“在这儿呢!”
人群后,少年高扬着手,另一只手还提着两包刚出炉的糕点,在灯火绚烂中笑意盎然。
萧皓月一顿,赵云曦垫着脚跟跟随人群挤了过来,也不知是谁忽然推了下,她脚步乱了拍子,直往前扑。
好在最终跌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内。
她抬脸,萧皓月正好垂下眼,两个人鼻尖相抵,触碰上温热的呼吸,稍加差错便会擦过唇。
周围的喧闹好似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只剩下缠绵交错的急促心跳。
她嗓子好像被一团热棉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皓月倒比她显得镇静,率先移开了脸,将她护在怀里脱离了人群。
“那个……”赵云曦脸上燥得厉害,转移话题道:“刚刚我去买糕点去了,结果一回头就听见你在叫我。”
萧皓月眉心微动,没有开口。
“太傅起初想要同我说案子的事,怎么了吗?”她又搭话。
二人步行,萧皓月与她并肩而行,难免擦过对方的袖子衣料,他绷直了手臂,脚步略微加快了些,与她彻底错开。
“你不觉得,杨冲这个案子发生的一切都太巧妙了吗?”他嗓音微哑,听着有些干涩。
赵云曦点了下头,说出心中怀疑,“今日在刑部也是,柳无边如此轻易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而杨家也是借梯下楼,一切都太顺利了,反而显得奇怪。”
萧皓月淡声:“或许这一切,都是他们演的一场戏。”
赵云曦错愕不已,“演戏?柳无边可是真死了,白泞和何家母女虽然罪责较轻,也难免受责罚,
那个叫夏生的官差都已经下了狱,秋后处斩。
怎么会是演戏呢?是谁在演?又演给谁看?”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却恍了神。
不对。
从一开始,她站出来要为杨冲查清元凶,所有的事就像顺水推舟。
赵义向来狡猾多端,这一次他自己的人出了事,他却像个没事人,就连杨家都息事宁人。
为什么?
这说明,从一开始他们都默许了杨冲的死亡。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杨冲根本就是……
一刹那间,她的身体都僵冷了下来,毛骨悚然。
萧皓月静静转过脸,瞧她,“这个戏台子,是由杨冲杀人起,接连发生的闹事、谏院和寒门学子跪求杨冲受罚,
在这之前都相安无事,直到杨冲下狱,戏台子却开唱了,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赵云曦深吸一口气,“若桓王要杨冲死,理由是什么?杨赤怎么会见死不救?
柳无边又是怎么回事?杨冲的确是他让人杀的,这个不会有错。”
萧皓月很冷静,像是早就清楚了这错综复杂的局面是什么底细。
“杨冲的确是柳无边杀的,却是在桓王的默许下,更确切地说,是他们三家间达成的交易。”
三家?
赵云曦犹如被雷劈了一般,头脑发胀,“我不明白。”
萧皓月摩挲过玉戒,缓缓解释:“赵羲,你很聪明,可知道利益和人性当前,人会如何抉择?
尤其是像他们那样的人。
柳无边要的是替儿子报仇,而桓王要的是杨冲死,杨赤为主也选择漠然视之,
默许了柳无边的行动,而他只要在今日做一场叔侄情深的模样,就能让你动容。”
像他们那样的人……
“桓王为什么要杨冲死?他们之间应当没有过节,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杨家也视而不见?”她问题无数,犹能回忆柳无边毅然赴死的神情。
错综复杂的情绪,盘旋在她脑内,经久不散。
这是她第一次反思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正确。
“谁知道呢。”萧皓月背着手,举头遥望夜色,“或许这京城,早就是一团浑水了。
赵羲,你真的要入官场吗?
若是身处浑水,或许有一日你自己也看不清局势了。”
赵云曦沉默了太久,连他也忍不住回头去看她。
忽的,袖子被人轻抬,他愣了愣,只瞧赵云曦扯住他的手指向夜空。
“就算天再黑,月亮也会出来。”
她展开了眉眼,朝他莞尔一笑:“就算月亮被乌云盖住,那第二日,还是会有日光。
天总会亮的。”
他呼吸一紧,明明赵云曦说话的声音那样轻,他却觉得震耳欲聋。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是光。
-
赵云曦又回了临渊阁,这一次她在刑部为杨冲找出元凶一事,可谓震惊四座。
不过这一次大家的震惊时间,远没有从前长。
因为国子监祭酒的考核就要开始了。
十九个人里面,只会有一个胜者。
就连周易和孙籽平日里的半吊子都在临时抱佛脚,整夜抱着为官之礼翻看背诵。
更别提本就资历卓越的裴麟和洛河等人。
赵云曦和他们虽然关系越来越好,但该来的比试还是会来。
李忠教的为官之礼和倪乘风的武学,以及萧皓月最先教授的为官之道,这三门会先考。
压轴考的,会是萧皓月教授的君子四艺。
也就是赵云曦最薄弱的一门。
琴技不是一日就能练成的,故而她这段时日几乎是天天赖在偏房中练琴。
只是还没起色,考核就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