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琴紧捂微隆的孕肚,坐在萧皓月对面,姿态僵硬,看得出她很怕被人知晓她有孕在身。
“太后,近段时日陛下皆未上朝,朝臣都忧心龙体是否康健。”
赵恪善没上朝?
赵云曦躲在殿外偷听,她自被赵义和唐鲵拉下马,就一直被囚在公主府,对外界的消息一概不知。
更不清楚赵恪善是什么情况。
萧皓月十指交缠,懒散地倚在椅背上,俊美的脸上神情淡漠,比起郑琴的小心翼翼,他更显从容不迫。
萧皓月位高权重,受文官清流仰仗,又是文人墨客心中神祇一般的存在。
赵义和郑琴一直想拉拢他,只是他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从未偏过半毫。
故而郑琴才使出手段,将侄女赵星尘送上他的床。
如今已过两日,萧皓月未曾抗拒婚旨,想必对赵星尘还是满意的。
郑琴松了口气,“陛下听闻他阿姐离世,就一直高热不退,这么多日了,御医也没法子。”
亲女儿离世,对为人母来说定是人生惨事,可郑琴只是风轻云淡地掠过赵云曦离世,半分伤痛都无。
赵云曦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掐出血印。
她没怀疑过唐鲵说的话,但当她亲眼瞧见母亲对自己的惨死熟视无睹时,心脏还是没忍住狠狠抽痛了下。
只觉可笑。
她汲汲营营、为国为民这些年,到头来死了,这世上居然连一个为她难过的人都没有。
萧皓月掀开眼皮,目光从妇人微隆起的腹部扫过,淡声:“臣曾在古书上看到一种法子,用至亲之人的血做药引,可解高热之症。”
郑琴眸中闪过喜色,“这法子是真的?”
萧皓月面不改色,“以兄弟姊妹的血最佳。”
郑琴又愣了,神情隐隐透露出失望,“可是……”
赵云曦已经死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了善儿需要她的时候。
萧皓月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飞快起身,“既然陛下还未康复,臣就不扰太后了。”
他在公主府没看到赵云曦的尸身,本以为她还可能活着,才用这套话术来唬郑琴。
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赵云曦的确已死。
既然得到了答案,他也没意义留下来了。
“太傅稍等。”郑琴起身,又换上了笑脸,“不知太傅对哀家给你安排的婚事可还满意?
若是满意,不如就将婚期早早……”
赵云曦哑声笑了出来,她如今尚未出殡,郑琴便想用楚王府拉拢萧皓月操办婚事了。
对郑琴来说,她果然是无足轻重。
“太后。”
这一声,夹杂着明显的冷意。
郑琴连忙止住话头,难道这萧皓月没看上赵星尘?
“楚王府二姑娘尚在病中,不宜操之过急。”萧皓月脑中闪过那张面若糊泥的脸,白皙得显病态的俊容浮现沉郁之色,眸中黯然。
“况且长公主如今尚未出殡,太后还是先将喜事放一放吧。”
赵云曦一愣,又反应过来。
萧皓月惯来不喜她,不可能是在为她鸣不平。
想来是他自个也嫌弃赵星尘这病秧子,不愿要这桩婚事。
“怎么办事的,太傅还在殿中,竟没奉茶。”
几人的脚步声忽然从偏殿处拐过来,惊得赵云曦手足无措,差点撞上了门。
她慌乱地扫过四周,在找能躲藏的地方,可宫人的脚步越逼越近。
唯一能避开宫人的路线,只有走正门离开文德殿,大不了等宫人们奉完茶她再回来。
殿门稍晃,萧皓月尽收眼底。
郑琴却没注意,只以为萧皓月是心疼赵星尘病中,又换上了笑脸。
“近日陛下龙体亏损,哀家也抽不开身,好在有太傅接下了擢选出题一事……”
萧皓月懒得听她啰嗦,已然朝殿外迈开步,郑琴连忙补充:“这次擢选,楚王府世子也在里头,若是太傅想帮衬一把,尽管知会一声,会留下……”
“擢选是替朝廷选材,不是替臣开后门。”萧皓月面色一沉,冷冷睨了妇人一眼。
更何况,他与赵星尘的婚事本就不会成。
他更不需要去提携那丫头的兄长。
赵云曦从文德殿一路奔到御花园,没发现身后有人追上了,这才松了口气。
“砰——”
“哎呀!”
两个女子迎面走来,与没注意前路的赵云曦恰好撞到了一起。
“好你个不长眼的登徒子,连我们都敢撞。”
赵云曦从地上爬起来,刚想道歉,目光却触到那双熟悉的凤眸。
女子着了身浅碧映月裙,发髻用几根玉簪装点,朱唇粉面,眉目流转间尽显温柔似水。
是赵若楠。
旁边的女子赵云曦也认得,兵部尚书家的三姑娘钱宴紫,最爱谄媚奉上,是赵若楠的狗腿子。
“不长眼还不长脑子了?见到若楠郡主还不下跪?”钱晏紫揉着被撞酸的肩,语气尖酸。
下跪?
昔日赵云曦掌权时,钱晏紫的父亲钱尚书郎也是要跪她的,如今他女儿反倒对她颐指气使来了。
“你聋了吗?”
钱晏紫上前几步,趾高气昂地盯着赵云曦,见对方一言不发,越发气势凌人。
赵若楠的目光落在赵云曦身上时忽而一闪,温柔道:“算了晏紫,这是我堂弟赵羲,他家妹妹你应该也听说过,便是要与萧太傅成亲的那位。”
钱晏紫痴恋萧皓月多年,这段时日听说他与楚王府的婚事,险些没哭瞎了眼,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赵星尘的兄长。
过去楚王在世时,楚王府还能在京中立足,如今王府里头只剩下孤儿寡母和一个病秧子二姑娘……
钱晏紫更是不屑,索性借着胸中这口气直接嗤道:“听说楚王当年征战沙场,也是响当当的铁血汉子,没想到生出来的儿女尽是些这般人物。”
赵云曦听过钱晏紫痴恋萧皓月的传言,知道她是铁了心要为难自己了,于是面上装得手足无措,“不知赵羲和妹妹是哪儿得罪了姑娘你?”
钱晏紫看对方是个软柿子,想拿他泄愤,“你撞到人不道歉就算了,若楠郡主算是你的长辈,你见了也不行礼,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
赵云曦沉吟了声,反思道:“好像的确是赵羲有错在先,那依姑娘所见,赵羲该如何赔罪?”
果然是个软骨头。
钱晏紫哼了声:“自然是向郡主磕头谢罪了。”
磕头谢罪?
赵云曦心中冷笑了声,赵羲好歹是先皇亲封的世子,比起钱晏紫不知高出多少来,她张口闭口却是要她磕头谢罪。
想来是根本没把楚王府放在眼里。
“晏紫……”赵若楠蹙起眉,娇美的脸上浮上几分为难,小声道:“算了吧。”
又是这副模样。
赵云曦从小到大见过这表情数次。
第一次是幼时赵若楠摔碎了郑琴珍藏的玉瓶,郑琴追问是谁过错,赵若楠不仅没承认,还故作犹豫地看着她为难。
郑琴理所当然将错归结到赵云曦头上,不管她如何辩解,郑琴还是罚她在冬日里站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
若不是父皇赶到,她险些冻死在殿外。
第二次是赵若楠生辰时郑琴送的簪子不见了,赵若楠的婢女声称赵云曦拿了簪子。
可赵云曦从头到尾都没有沾过手。
她恼怒极了,让赵若楠为她证明,赵若楠分明知晓实情,却闪烁其词。
郑琴深信不疑,让人拿戒尺责打了赵云曦五十板,她的手在那之后的大半年都无法提起笔。
第三次——
是在她父皇的灵堂上。
她的衣裳被赵若楠的婢女打湿了,赵若楠带她去更衣,可当她换好才发现这不是提前备好的孝服,而是父皇生前备下让她及笄穿的吉服。
吉服颜色艳丽,她连忙叫人重新拿衣裳,却正好迎面碰上郑琴和众臣。
她有口难辨,求赵若楠帮她解释,而对方只是缄口不言。
那一次,郑琴将父皇唯一留给她的及笄吉服也烧掉了,还将她关在祠堂整整五日,最后她连父皇入葬都没有赶上。
赵云曦忤逆乖张的恶名也是在那一次被传扬出去的。
“若楠,你便是脾气太好了,这帮人才会爬到你头上。”钱晏紫伸手推了下愣神的赵云曦,骂道:“你不是要磕头谢罪?难道只是随便说说?”
赵云曦没错过赵若楠无措中隐隐藏着期待的目光,顿了一会儿,缓缓撩起了衣袍,往下屈膝。
“若楠郡主。”
熟悉的温柔语调在身后轻扬,伴随着浅淡的药草香,男人干净透亮的月白衣袂卷起她眼底的风尘,停在了对立一面。